沈丽君产后坐蓐休养,遵着月子规矩闭户静养,一应亲友探望尽皆婉辞回绝。
宣徽堂内门窗紧闭、帷帘垂落,隔绝了外头所有声响暖意,只剩一室沉郁冷清。她日日斜倚铺着厚褥的罗汉床,周身提不起半分精神,满心皆是颓靡死寂。掌心牢牢攥着一柄小巧桃木剑,触手温润微凉。
这是当年徐琮周岁抓周时,外祖父沈敖亲手为他雕琢的玩物。琮儿在世时最是喜爱,日日握在手中把玩,片刻不离。如今旧物犹在,稚子无归,摩挲着熟悉纹路,寸寸皆是剜心回忆。
周嬷嬷瞧她终日沉湎悲思、郁郁寡欢,唯恐忧思郁结伤身,便抱着刚睡醒的二姑娘徐云瑶,轻轻放到大夫人身侧。原是想让新生幼女的鲜活稚气,稍稍宽慰她的心境,冲淡几分丧子之痛。
可沈丽君垂眸望去,襁褓里安睡的小小婴孩,眉眼轮廓、一双杏眼,竟与早逝的徐琮生得一模一样。
这一眼望去,积压的悲恸瞬间翻涌而上,心口剧痛难忍,根本无力承受这份触景伤情。她偏过头,不愿再多看一眼,眼底泪意翻涌。
周嬷嬷看在眼里,心中酸涩无奈,只得小心翼翼抱回云瑶,转手交由奶娘带回偏房照看。
往后日日,徐承骁处理完公务,必带着长女徐云初前来宣徽堂陪伴。
徐云初乖巧懂事,端端正正坐在床头小圆凳上,软软糯糯地说着话本趣事,只想逗母亲展颜。徐承骁则亲手端来文火炖养的温补羹汤,俯身耐心喂食。可沈丽君心死神伤,食不知味,每每只勉强咽下小半碗,便再难入口。
待羹汤用罢,她便侧身躺卧,闭眼佯装安睡,不愿言语,不愿应声,将所有人的暖意与劝慰尽数隔绝在外,独自沉溺在失去爱子的无尽苦楚里。
徐承骁静静看着妻子憔悴死寂的模样,眼底酸涩通红,满心愧疚与疼惜翻涌不休。他几番想要开口宽慰,话到喉头,却似被重物死死堵住。
沈母心疼女儿遭此丧子重创,隔三差五入府探望陪伴,两位嫡嫂也时常登门宽慰,特意带来她未出阁时最爱的精致糕点,更亲手缝制柔软细密的婴儿贴身衲衣,满满都是娘家人的疼惜暖意。
只是沈丽君心如寒潭,纵知众人一片好意,也只淡淡道谢,言辞礼数周全,再无半分往日鲜活笑语。娘家人看着她这般死气沉沉、隐忍寡言的模样,个个心酸垂泪,万般怜惜却无从宽慰。
这日,二房、三房两位妯娌结伴前来探病。
三夫人姚姝入门轻柔稳妥,一路小心搀扶着身形笨重的二夫人李氏。李文秀身怀六甲已有六七月,腰身沉坠,一手牢牢扶着后腰,步履蹒跚、行动迟缓。
沈丽君见状,强撑着孱弱身子坐起身,示意丫鬟速速搬来座椅。
姚姝入门便温声细语柔声宽慰,字句体贴。只是她入府时日尚短,身为新妇,不便多言府中深浅是非,只能浅言劝慰,点到即止。
反观二夫人李文秀,面上噙着恰到好处的悲悯哀戚,言语间满是真切怜惜,句句都在宽慰长嫂节哀顺变、保重身子,一派贤良和睦模样。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心底更是暗自畅快。
自嫁入忠勇伯府,李文秀便因庶女出身,心底始终藏着根深蒂固的自卑与攀比。唯恐旁人轻看自己,她日常穿衣必要挑顶贵重的料子,头面首饰只选京中最新最奢的款式,事事都要在体面排场上面压人一头。
知晓长嫂沈丽君闺中不善文墨、不精女红,她便时时处处借机彰显自己。每回晨昏去寿宁堂请安,她总故意当着沈丽君的面,教导自家儿子徐琛背诵诗书篇章,刻意博取王老太太的欢心,暗暗压过长嫂一头。
可纵使她这般步步争强、处处算计,自己所出的嫡长子徐琛,待遇、宠爱、看重程度,终究远远不及长房嫡孙徐琮。
老伯爷亲自教养徐琮读书开蒙、日日相伴栽培,那份隔代亲的器重,是二房母子没感受过的,长年累月,李文秀心中妒火郁结,恨意暗生。
如今三岁的徐琮早夭,长嫂痛失爱子、心神俱毁,新生的又是女儿,她心中如何不得意、不畅快?
二老爷徐承怀,却是真心痛惜年幼侄子早夭。念及稚子无辜、夭折可怜,又心疼长兄遭此丧子之痛,他常常深夜伴在徐承骁身侧,陪他对坐饮酒、排解愁绪。
李文秀看着夫君一心宽慰长兄、事事偏向长房,心底满是不屑,却丝毫不敢表露半分。她素来知晓夫君性子端方最重和睦仁善,最厌妇人狭隘妒私、搬弄是非。为博一个贤惠大度的名声、免得被夫君训诫,她才次次按时登门探望、假意温存劝慰。
三房姚姝虽是新妇入府,相处数月,早已将府中人心明暗看得通透。
她娘家庶出姊妹众多,自幼见惯内宅参差人心,一眼便看穿二嫂看似温婉、实则敏感要强、满心攀比的性子。
相较之下,长嫂沈丽君坦荡大方、心性纯粹,待人赤诚无伪,说话直白磊落,从无拐弯、阴私算计。是以姚姝素来真心亲近,时常来宣徽堂陪长嫂闲话家常、聊些闺阁趣事。
只是如今沈丽君深陷丧子之痛、精神颓靡,昔日欢声笑语尽数消散。二人相对,只剩一室沉寂。姚姝心中酸涩,不敢多言聒噪,唯恐扰了她静养心神,每每略坐片刻、浅言宽慰便悄然告退。
待双月子坐满,沈丽君除却每日携幼女徐云瑶去往寿宁堂给婆母请安,其余时日寸步不出宣徽堂,彻底封闭自身,不问外事。
王老太太看着儿媳终日沉郁、郁结难舒,每次请安都耐心温言开解,劝她莫要沉湎过往、自苦其身,好生调养气血身子,日后年岁尚足,终会再有子嗣。
为宽慰长媳,她屡屡吩咐老管家徐福开府库、取珍稀上品滋补药材,日日送入宣徽堂,悉心为她调理身体。
可眼见沈丽君对新生的云瑶淡淡疏离、不甚上心,满心满眼只剩逝去的嫡孙,全然沉溺悲痛、无心抚育幼女。王老太太心中疼惜这个刚出生便不得母爱的孙女,索性吩咐奶娘将徐云瑶抱来寿宁堂,与徐云初一同养在膝下,由她亲自抚育照看,护两个孙女儿安稳长大。
周嬷嬷听闻老太太打算亲自抚育二姑娘,心中十分感念,便回宣徽堂禀明沈丽君,打算拨得力大丫鬟青荷前往寿宁堂,贴身照料二姑娘。
沈丽君深觉妥当,她自己无心照管小女儿,再三叮嘱青荷务必尽心呵护,心中愈发愧疚,只觉处处拖累婆母。
老伯爷徐宏舟看在眼里,心底积郁不少闷气。
府中内外诸事、大小庶务,近来全靠老妻一人苦苦支撑,劳心劳力。长媳身为堂堂大房宗妇,却闭门自苦、不理庶务、不问府事,半点担不起主母责任。
他忍不住当着王氏的面沉声道:“身为长房宗妇,只顾着自怨自苦,亲生幼女无心看顾,府中诸事全然撒手不问,这般颓靡懈怠,要到几时方能振作?谁家主母是这般模样?”
王氏连忙替长媳辩解:“她才出双月,产后气血大亏、心神俱残,本就该好生静养。老二媳妇身怀有孕行动不便,三媳妇新入府尚需磨合学习,我不操劳,谁来操劳?待日后众人安稳,府中自然顺遂。”
徐宏舟听得老妻句句偏袒维护,一时无言辩驳。
可他心底的悲痛,丝毫不比儿媳浅薄。他本倾尽心血、亲自手把手教养嫡长孙徐琮,一心盼他长成成才、承袭家风,谁知幼童骤然夭折,硬生生让他尝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剜心之痛。这数月来,他骤然苍老憔悴许多,眼底风霜浓重,好似被生生剜去一块心头骨肉。
良久,他方才沉沉开口:“孙女交由你亲自教养也好。免得日后跟着她,养出一身疏懒颓靡、自困自苦的性子。”
王氏听闻此言,便知夫君心中积气已久。
她心底蓦然忆起,长媳刚入府时,自己原是有心循序渐进,教她执掌中馈、学习采买庶务、打理府中琐事。
可彼时刚进门的沈丽君,半是娇憨半是示弱,软软撒娇推脱:“母亲,媳妇初入府,府中人人不识、诸事不懂,连物件行情、仆役心性都摸不透,实在不敢贸然理事。可否容媳妇跟在母亲身侧慢慢学、细细看?”
王氏瞧她眉眼娇憨、性情纯粹,初新过门柔弱腼腆,终究心软,不忍苛责逼迫。
后来沈丽君先后诞下初儿、琮儿,也只肯接手发放月例、登记年节礼单这般轻便简单的琐事。至于费心耗神、需要周旋拿捏的内务实权,她始终推脱规避、不肯接手。
王氏屡屡耐心教导提点,她次次嘻嘻哈哈、软语搪塞,始终不肯精进理事。
时日久长,王氏也难免心力交瘁,曾气急叹道:“我这把老骨头终有归西之日,难不成我百年之后,你还这般事事推诿、全然不会持家?”
沈丽君见婆母动了真怒,立刻乖顺上前,端茶捶背、温言哄慰,待王氏面色稍缓,才慢悠悠笑道:“母亲息怒,媳妇本就愚笨懒散、不堪大用,累母亲操劳费心。再过几年,您替琮儿挑一位精明能干的孙媳掌家理事,您也好卸下重担、颐养天年。到时候媳妇日日去寿宁堂伺候您,陪您安享儿孙福。”
王氏如何听不出她言外之意——是打定主意,终生不肯接手中馈、执掌家事。
可看着她温顺孝顺、纯良无争的模样,满心怒气终究尽数消融。知晓她只是性子疏懒、不喜俗务,本心纯善、孝顺知礼,终究不忍再苛责强求,只得任由她随心度日。
时至十月末,二房传来喜讯。
二夫人李文秀顺利诞下嫡次子,二老爷徐承怀为幼子取名徐珂。
徐府二房再添嫡子,满堂喜庆、人人道贺。
沈丽君听闻消息,心底旧伤再被触动,翻涌着无尽酸楚苦涩。她愈发不愿踏出宣徽堂半步,只吩咐下人备齐厚重贺礼送去二房,自己闭门独处,寂然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