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太太特意将宣徽堂西侧的僻静偏院静芜轩拨给苏姨娘居住。
苏姨娘自垂花门入内,过宣徽堂堂前抄手游廊,穿西侧月洞门,缓步行过半柱香路程,便抵达院落。院中婆子丫鬟皆已是老太太提前调配妥当的人手,各司其职、洒扫井然,专司伺候她起居。
苏姨娘抬入长房不足三月,便诊出有孕喜讯。
消息传至寿宁堂,老伯爷徐宏舟久悬的心终于稍稍落地,眉宇间多了几分宽慰。唯独大老爷徐承骁听闻禀报,只淡淡掀了下眼皮,面上无半分喜色,只淡漠吩咐下人:“好生照看便是。”
自苏姨娘有孕之后,徐承骁更是极少踏足静芜轩,全然疏离淡漠。
彼时宣徽堂正房内室,一派安静沉寂。
沈丽君日日端坐炕上,拈针走线、静坐习绣。长女徐云初乖巧陪在身侧,持笔细细为她描摹花样子。
她心底始终怯于见小女儿徐云瑶,每见幼女眉眼酷似早夭的徐琮,便触景伤情、痛彻心扉。可骨肉天性终究难舍,万般思女之情无从寄托,她便拾起许久不碰的女红,执意亲手为小女儿缝制衣衫。
经年不习针线,她指尖生涩笨拙,银针屡屡错位,反复刺破指腹,细细血丝浸透棉线,点点染在素色布料之上。
周嬷嬷立在一旁瞧得揪心,连忙取来干净软绢,小心翼翼为她擦拭指尖伤口,连声苦劝:“夫人何苦这般为难自己?针线这般生疏,次次扎伤手,看得老奴心口发疼。府中绣娘手艺精巧,何必亲力亲为?您惦念二姑娘的心意足矣,莫要伤了身子、郁结心神,得不偿失啊。”
沈丽君指尖微颤,却依旧不肯停针,垂眸低低回道:“嬷嬷不必劝。唯有亲手为孩子们做些物件,我方才能稍稍心安。这点皮肉之痛,算不得什么。也好借此消磨时日,免得终日胡思乱想。”
周嬷嬷听得鼻尖酸涩难言。
这一年多光景,大夫人性情愈发执拗孤僻,万事劝无可劝。如今苏姨娘身怀身孕、她依旧心如止水、无动于衷。
原本周嬷嬷还想着请沈老夫人入府劝解,奈何近日沈老夫人不慎崴伤脚踝,寸步难离床榻,自顾不暇。
远在沈府的沈老夫人,纵然卧病在床,依旧日日牵挂女儿。知晓阿君终日借针线麻痹心神、困于伤痛无法自拔,心中焦灼难安,遣人入伯府探望宽慰,牵肠挂肚、劳心费神。
沈老夫人每每忆起女儿未出阁时,开朗明媚、肆意坦荡、无忧无虑,何等鲜活烂漫。终究是一场丧子之痛,硬生生摧垮了她的性情,磨尽了她所有生机。
正泰二十七年六月下旬,静芜轩传来喜讯。
苏姨娘顺利诞下庶子,是为五哥儿,徐承骁为其取名徐璐。
下人即刻赶往寿宁堂报喜,徐宏舟听闻再添孙儿,心头大石彻底落地,眉眼舒展、大为宽慰。王老太太虽为府中添丁欣喜,心底却暗暗忧心长媳,唯恐此事再令她郁结更深。
同年七月,三房徐承礼身边的通房丫鬟诞下三姑娘徐云岚,产后依例抬为庶姨娘。
周嬷嬷这回再也无法坐视不理,先是派脚程快的小厮去沈府通报。再去宣徽堂点齐当年陪嫁丫鬟,备好马车。也顾不得礼数让几个丫环搀扶起大夫人上马车,即刻登车奔向沈府!
马车颠簸半个时辰,稳稳停在沈府侧门。
沈家大夫人秦氏早早候在门前,亲自接入府中,一行人径直去往沈老夫人的主院正屋。
不曾想沈老将军亦在屋内。沈氏夫妇皆卧榻静坐,望见久不归家的女儿进门,眼底皆是掩不住的疼惜与落寞。
两位沈家儿媳见公爹在,依礼问安寒暄过后,便识趣告退,不扰他们叙话。
沈老太太当即禀退满屋丫鬟媳妇子,只留下两位心腹嬷嬷在侧。周嬷嬷见屋里人悉数退下后,躬身垂手将伯府的诸事向沈老将军夫妇一一禀明。
沈老太太听罢,眉头紧锁,忧心忡忡抬眸看向女儿沈丽君问道:“阿君,苏姨娘添庶子,你心中有何打算”?
沈丽君已经两年多未曾回过娘家,如今看见双亲鬓发早已大半染白,容颜苍老,却还要为她牵挂劳心,反观自己只顾一味自困府中忧伤,满心自责不孝。心中酸楚翻涌,喉咙一哽,两行热泪骤然落下,伏身在父母榻边失声痛哭!
两位老人家静静看着女儿哭得浑身轻颤,心下怜惜。待沈丽君哭够了,双眼浮肿,情绪稍微平复,沈太太命贴身嬷嬷带她去偏厅洗漱整理。沈老将军坐在一旁未发一言,内闱之事他不好出口询问,只是静静的听着。
沈丽君梳洗完毕换了一身衣衫返回落坐,沈老太太敛去心疼,再次发问她日后如何打算?沈丽君茫然的摇摇头,她本就是不会筹谋的人只道:“女儿愚钝,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太太听罢,眉头一皱,原本温和语气变重了几分:“之前如何劝你也不听,才至此境地。如今你再不可日日消沉,你需振作精神与夫婿好生相待,不可将夫婿拒之门外。待来日有机缘再添一子,嫡子终归嫡子,谁也越不过去。伯府家业总要有嫡系继承!”
沈丽君听完心下暗苦,她已经许久未曾和夫君同榻而眠,骤然同房心中别扭,又想到苏姨娘,心如被针扎了似的密密麻麻疼,到底是对夫君生了隔阂。沉默半晌轻声回话:“女儿,,女,女儿尚且做不到,容女儿再想明白了,,,”有些羞涩的说不下去了。
沈老太太听完眼底拢起怒气:“你糊涂至极,因你一己心中悲苦,长久疏离姑爷,你还要再想明白?与姑爷分房而居,再深的情分也淡了。你在伯府膝下无子,毫无根基,将来两个姐儿靠谁去?”她既气女儿执迷不悟,又暗自怜悯女婿徐承骁。那般温润守礼、情深义重的君子,数年隐忍包容、耐心守候,终究快要被女儿的偏执消磨殆尽。自家女儿性子越发左的了。
沈丽君垂目低眉,默然不语,半点听不进劝。
沈老太太见她油盐不进,固执依旧的模样,气的胸口剧烈起伏,走到女儿面前,狠狠心扬起手便是一巴掌扇到女儿脸上。
“啪”的一声落定在屋里,清脆晌亮,震的满屋寂静!
沈老将军骤然起身,连忙阻拦:“你慢慢教导就是,阿君已然知错,你何必动手责罚?”
沈老太太盛怒未消,转头便数落丈夫:“皆是你平日慈父纵容!从小宠溺娇惯、事事依从,才养出她这般执拗自我、不识大局的性子!如今害人害己、困己困家!
沈老将军当众被责,神色默然,无从分辩,长叹一声,满心愧然!
沈丽君僵坐原地,满眼错愕怔然。
自小父母万般疼爱、从未动她分毫,她从未想过,素来最疼自己的母亲,竟会亲手掌掴于她。
正当满屋气氛凝滞之际,屋外守门管事媳妇轻声传报:“启禀老太太,忠勇伯府姑爷到了,已在前厅候见。”
听闻女婿上门,沈老将军夫妇对视一眼,心下了然。知晓姑爷来接女儿的,敛去神色,整理仪容,吩咐下人带他到正厅。
转头看向尚且失神的女儿道:“等会和姑爷回府,放下心中拘谨,寻机与姑爷推心置腹的细聊,解除心结,你可明白?”
沈丽君怔怔的点点头,面色木然沈老太太见她点头,心下微松。
沈老夫人目光转向一旁的周嬷嬷,眼神暗藏深意。
周嬷嬷心领神会,即刻了然老太太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