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轮胎在结冰的柏油路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黑色刹车痕,带着刺耳的摩擦声,一头扎进江城西区边缘的废弃修车厂。
卷帘门被陆飞从里面一把拉开,生锈的铁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车还没停稳,王立人直接踹开车门跳了下来。
修车厂内部已经被改造成了黎明互助会的临时据点。几盏大功率的工业探照灯把这里照得惨白。空气里混杂着机油、医用酒精和浓烈的血腥味。
林清寒坐在角落的轮椅上。
她身上那件军用风衣沾满了灰尘。左手手背上那块焦黑的符文印记像一条死去的蜈蚣,趴在没有血色的皮肤上。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王立人径直走到靠墙的铁皮工作台前。
他把那件被血浸透的黑色战术背心脱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左边小臂上,那块被他自己剜去皮肉的地方,深渊同化印记的暗红色脉络正顺着血管往上爬。周围的肌肉组织已经开始出现坏死发黑的迹象。
“拿把止血钳。再拿两瓶高浓度酒精。”
王立人头也没回,冲着旁边的互助会成员吩咐。
没人敢搭腔。陆飞手忙脚乱地从急救箱里翻出工具,递了过去。
王立人没用麻药。
他右手捏着止血钳,直接探进左臂那深可见骨的创口里。钳尖精准地夹住一根正在往外渗血的动脉血管。
“咔哒。”
止血钳锁死。
紧接着,他拿起那瓶高浓度酒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顺着伤口倒了下去。
“滋——”
白烟混着血水冒了出来。
王立人后背的肌肉群瞬间绷紧,冷汗顺着脊柱沟往下淌,砸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他硬生生把喉咙里那声闷哼咽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林清寒仅存的右手死死抓着轮椅的皮革扶手。
指甲在上面抠出几道深深的划痕。
她见过无数硬汉。但在没有灵力护体的情况下,敢对自己下这种死手的,她这辈子只见过王立人一个。
“你左手的运动神经受损超过百分之四十。如果不立刻进行高维术式修复,这条胳膊就算保住了,也拿不稳刀。”
林清寒开口了。声音干涩。
“用不着你操心。”
王立人拿起一根医用缝合针,穿上羊肠线。
狂徒铠甲残存的微弱生命精华顺着指尖注入缝合针。他单手操作,针尖在皮肉间穿梭,硬生生把断裂的肌肉纤维强行拉扯到一起。
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缝完最后一针,他咬断线头,扯过一截绷带把伤口死死缠住。
做完这一切,王立人转过身,从战术裤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金属方块。
军用微型全息投影仪。
他把这玩意儿往铁皮工作台上一扔,按下开关。
“嗡。”
一道幽蓝色的光幕在半空中展开。
画面里,红星私人会所顶层套房的奢华景象一览无余。
赵刚脖子上戴着金属颈托,正坐在真皮沙发上抽雪茄。苏娜像条没骨头的蛇一样趴在他的腿边。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在修车厂里回放。
“他手里肯定有从零号裂缝带出来的高维材料。他一定会去黑市换大批的基础药剂和防具!!”
“五十支军方特供的初级灵力药剂。外加一套燕京出产的白银级【困兽杀阵】阵盘。我要你今晚在黑市给他设个局。强买强卖。”
光幕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厂房里死寂得能听见探照灯电流的滋滋声。
陆飞站在旁边,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长刀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林清寒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死死盯着工作台上那个微型投影仪,胸口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太清楚那套白银级【困兽杀阵】是什么东西了。那是国家转职局专门用来围剿高阶深渊变异兽的军方管制级大杀器。一旦阵法启动,方圆五百米内重力增加十倍,连空气都会变成绞肉机。
赵家为了杀一个底层转职者,居然敢把这种战略级物资私自挪用给黑市的亡命徒!!
“这是严重的叛国行为。”
林清寒抬起头,仅存的右手猛地拍在轮椅扶手上。
“赵刚私自动用军方特供药剂和战备阵盘,证据确凿。你现在立刻把这份录像发给李国栋。我用我的内网密匙给你做担保。”
她语速极快,大脑里曾经作为特别行动组代组长的战术推演本能被重新激活。
“江城Nco执法队虽然被抽调了大半,但剩下的兵力足够封锁西区地下黑市。只要李国栋的手谕一下,宪兵队能在十分钟内把刀疤刘的场子围成铁桶。”
“我们不需要去冒险。借军方的刀,直接把黑市端了。赵刚不仅会失去这批物资,还会面临最高军事法庭的审判。”
林清寒看着王立人。
这是体制内最标准、也是最有效率的解法。用规则的武器,去打规则内的敌人。
王立人没接话。
他靠在铁皮工作台上,从兜里摸出半盒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他脑子里正在飞速盘算。
林清寒的方案听起来天衣无缝。但在他这个曾经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又经历了前世暗网毒打的人看来,这简直就是书呆子的纸上谈兵。
李国栋刚走。江城军区现在是一盘散沙。
Nco执法队里,谁敢保证没有赵家或者深渊教团的暗桩?
只要宪兵队那边一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刀疤刘绝对会提前十分钟收到风声。黑市那种地方,四通八达全下水道。等军方的人冲进去,别说那五十支药剂和白银阵盘了,连根毛都捞不到。
更要命的是。
赵刚完全可以找个替死鬼,说这批物资是被黑市抢走的。李国栋就算想办他,在没有抓到现行的情况下,燕京赵家也有一百种方法把这事压下去。
到时候,互助会不仅没拿到急需的补给,反而会彻底暴露这颗【高维符文监控眼】的存在。
亏本的买卖,他王立人从来不做。
“林大组长。”
王立人吐出一口青烟,烟雾模糊了他那张带着血痂的脸。
“你是不是在办公室里坐久了,脑子被那些条条框框给腌入味了?”
林清寒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方案连个屁都吃不上。”
王立人站直身子,走到轮椅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清寒。
“你真以为军方出动就能人赃并获?刀疤刘在江城地下盘根错节这么多年,Nco的几次清剿连他一根脚趾头都没伤到。你猜是谁在给他通风报信?”
王立人伸出右手,夹着香烟指了指厂房外面漫天的风雪。
“半个月后就是深渊暴动。我这帮兄弟连件像样的皮甲都没有。赵刚既然这么大方,白送五十支特供药剂和一套白银阵盘上门,老子凭什么不要?”
林清寒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终于听懂了王立人的意思。
“你要去黑吃黑?!”
林清寒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着一丝不可理喻的颤音。
“你疯了吗!!刀疤刘手底下养着上百号亡命徒,全都是沾过血的转职者!!加上那套白银级【困兽杀阵】,就算你全盛时期去也是九死一生!!”
她猛地指向王立人那条缠满绷带的左臂。
“你现在左手废了,狂徒铠甲的生命精华也见底了。你拿什么去破局?拿头去撞吗!!”
王立人看着林清寒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他突然笑出声来。
笑声里透着一股混不吝的狂气。
“满天神佛自诩清高,躲在规矩后面装瞎。既然这吃人的世道病入膏肓。”
王立人猛地把手里的半截香烟砸在地上,一脚碾灭。
“老子今晚就亲手把这天捅个窟窿,拿世家和黑市的血,给江城洗洗地!!”
掷地有声。
厂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点燃了。
陆飞和周围那几个互助会的骨干,一个个双眼通红,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他们受够了被当成炮灰和蝼蚁的日子。王立人的话,直接砸在了他们心底最憋屈的那根神经上。
林清寒死死盯着王立人。
她从这个男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极其纯粹的、属于野兽般的直觉和狠辣。
这不是冲动。这是经过极其精密的算计后,做出的最疯狂的决策。
“你打算怎么做?”
林清寒深吸了一大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的震荡。她发现自己竟然被这个疯子的情绪给感染了。
“将计就计。”
王立人转过身,走到那张铺着江城地图的桌子前。
“赵刚不是笃定我会去黑市扫货吗?那我就遂了他的愿。”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地图上西区地下黑市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刀疤刘既然接了这单生意,他肯定会清场。把真正的买家和卖家赶出去,换上他自己的死士。然后在那家最大的交易行里,布置好【困兽杀阵】等我往里钻。”
王立人手腕一转,笔尖在黑市外围的几个通风口和下水道出口点了几下。
“陆飞。”
“在!!”陆飞猛地立正。
“带五十个跑得快的兄弟。把这几个出口全给我堵死。带上高爆手雷和汽油。今晚黑市里,除了老子,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来。”
“明白!!”
安排完外围,王立人重新看向林清寒。
“你现在虽然放不出法术,但你以前那个代组长的权限还在吧?”
林清寒抿了抿发白的嘴唇。
“内网的最高浏览权限还在。只要不调动兵力,我可以强行切入江城天网的民用和部分军用监控节点。”
“够了。”
王立人把那台微型全息投影仪扔进林清寒怀里。
“这玩意儿连着我的战术终端。你留在这里,帮我盯死黑市外围的三条主干道。一旦有军方或者赵家的人靠近,立刻给我发信号。”
林清寒握着那个还带着王立人体温的金属方块。
她知道,自己一旦接下这个任务,就等于彻底和王立人绑在了一起。如果今晚王立人死在黑市,她就是包庇叛国者的同谋。
但她没有犹豫。
“你一个人进去,怎么应付那个白银杀阵?”林清寒还是问出了最核心的疑问。
阵法不是怪物。它没有弱点,没有痛觉。一旦启动,就是纯粹的规则碾压。
王立人没有直接回答。
他右手探入虚空。
精神海深处,《金铲铲之战》的装备槽轰然亮起。
一把通体血红、剑刃上布满锯齿的长剑虚影,在半空中一闪而没。
【饮血剑】。
极致真实伤害法则。无视一切护甲与魔法抗性。
既然困兽杀阵是靠改变重力和挤压空气来杀人,那他就用这把剑,直接把阵法的能量节点连同那片空间一起劈碎!!
感受到那股骇人的杀戮气息,林清寒的呼吸再次凝滞。她发现自己永远看不透这个男人手里到底藏着多少底牌。
“还有最后一步。”
王立人从战术裤的贴身口袋里,摸出了那个铅封金属盒。
这是李国栋走之前留给他的。江城天网的物理控制密钥。
他大拇指用力,直接扣开了盒子表面的铅封。
“咔。”
盒盖弹开。
一块布满铜绿、边缘残缺不全的青铜令牌,静静地躺在防震海绵里。
正是那块补天印残片!!
就在盒子被打开的瞬间,一股极其隐晦但又古老高维的气息,顺着青铜令牌的纹路蔓延出来。
王立人左臂上的深渊同化印记,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开始疯狂地跳动。
他用右手两根手指把那块青铜令牌夹了起来。
放在眼前端详。
“刀疤刘这帮地头蛇,不见兔子不撒鹰。光靠几件低阶的高维材料,可引不出他手底下的精锐。”
王立人把青铜令牌直接挂在脖子上,塞进贴身的衣服里。
他看着林清寒,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既然要玩,就玩把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