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南城十字路口已经响起了自行车链条的摩擦声。利民百货的卷帘门哗啦啦推上去,新的一天开张。
大厅里,服装区挂满了港版蝙蝠衫,副食区的货架码得整整齐齐,生鲜区的净菜也用竹筐分门别类摆好。一切有条不紊。唯独东南角那块新辟出来的“明厨区”,成了全店的视觉中心。
两排不锈钢长架子并在一处,半人高的玻璃挡板擦得透亮,连个指纹印都找不见。十八个长方形的深底不锈钢空盆卡在架子上,底下连着保温的水槽。这物件在八十年代的内陆小城,是个罕见物。
杨翠花手里拿着鸡毛掸子,在服装区理货,眼睛却总往东南角瞟。陈晓慧坐在收银台后头,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偶尔抬头推一推厚底眼镜,目光也在那排空盆上打转。
店里的员工私下里早议论开了。江老板招了一帮钢厂下岗的厨子,要在后院起炉灶。这事儿传了两天,今天终于是见真章的时候。
临近上午十一点,后院隐隐传来刀劈砧板的笃笃声。那是老刘在切墩。紧接着,刺啦一声爆响,热油下锅,浓烈的葱姜蒜香味顺着后院的穿堂风,一股脑儿灌进了大厅。
买东西的顾客吸了吸鼻子,脚步慢了下来。
十一点半,后院的门帘掀开。老赵两口子推着一辆改装过的平板车,车上摞着四个大号保温桶,稳稳当当停在明厨区后头。
打饭的帮厨换上了雪白的褂子,戴着白帽子,手里拿着长柄铁勺,利索地掀开保温桶的盖子。
第一道菜,红烧肉。马建民的拿手绝活。带皮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大小,糖色熬得极透,肉皮泛着一层琥珀色的油光,颤巍巍地倒进不锈钢方盆里,热气腾起,甜腻的肉香直扑面门。
第二道,醋溜白菜。选的都是白菜帮子,斜刀片成薄片,急火快炒,点上山西老陈醋,酸香刺鼻,瞧着就下饭。
第三道,土豆炖鸡块。
第四道,青椒肉丝。
第五道,干煸肥肠。
老赵两口子来回跑了四趟,整整十八道菜,六荤六素六半荤,外加两大锅白米饭和白面馒头,两桶飘着葱花的紫菜蛋花汤和萝卜丸子汤,全数摆在玻璃挡板后头。
这阵势,把前厅的顾客看懵了。
八十年代的老百姓,下馆子去的是国营饭店。点菜得看服务员脸色,交了粮票和钱,坐在油腻的桌子旁干等。哪见过把做好的菜,一盆盆敞敞亮亮摆在眼皮子底下的?
“这利民百货今儿个是办喜事?”一个提着网兜的大妈停在架子前,看着那盆红烧肉咽口水。
“别瞎猜,我看这做派,八成是上头有大领导来视察,专门开的小灶。”旁边一个穿着蓝工装的汉子接茬。
大厅里议论纷纷。江朝阳从二楼办公室走下来,手里拿着个硬皮本。他没穿西装,就套了件普通的夹克衫,走到明厨区前,拍了拍手。
“大家伙儿手里的活停一停。”江朝阳声音不大,底气却足。
杨翠花、王强、李建国,还有二十几个新招的售货员全围了过来。
江朝阳指着那十八盆菜,环视一圈:“从今天起,利民百货有自己的员工食堂。规矩我只说一遍。店里员工,平价就餐。交一次钱,拿个餐盘,饭菜管饱,但不许浪费。倒掉一口粮食,扣十块钱工资。”
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声。
“老板,这菜……咱们真能随便吃?”一个新来的圆脸小姑娘指着那盆干煸肥肠,看直了眼。
“交钱就能吃。”江朝阳走到收银台,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啪地拍在桌上,转头冲陈晓慧打了个手势,“晓慧,入账。”
陈晓慧熟练地开票。江朝阳拿着票据,走到明厨区起点,从旁边的一摞不锈钢餐盘里抽出一只。这种餐盘分了五个格子,专门用来装不同的菜色,互不串味。
他端着盘子,跟普通员工一样,规规矩矩排在队伍第一个。帮厨拿着长柄勺,问他吃什么。
“两勺米饭,红烧肉,青椒肉丝,再来点醋溜白菜。”江朝阳点完菜,端着盘子走到旁边靠窗的简易折叠桌旁,拉开椅子坐下,掰开筷子就吃。
没有单开一桌,没有特殊照顾。老板跟伙计吃一锅饭,排一个队。
杨翠花看在眼里,心里透亮。她二话不说,掏出钱拍在收银台上:“给我来一份!”
有了大堂经理带头,员工们呼啦啦全涌向收银台。饿了一上午,闻着这勾人的饭香,谁还顾得上客气。年轻的女售货员们端着餐盘,隔着玻璃指指点点,叽叽喳喳挑着菜,眼睛里全是兴奋。
“我的娘哎,这红烧肉绝了,入口就化!”大牛扒拉了一大口饭,含混不清地嘟囔。
旁边的顾客愣住了。这做派,把他们常年浸泡在国营体制里的等级观念击得粉碎。老板不摆架子,员工吃得满嘴流油。这利民百货,透着一股子生机勃勃的野性。
刘奶奶提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慢吞吞地迈进利民百货的大门。
她是南城机械厂的家属,老伴中风瘫在床上三年了。儿子儿媳都是厂里的双职工,每天下班累得像抽了筋的泥鳅。刘奶奶心疼小辈,揽下了买菜做饭的活。自从利民百货开了生鲜区,有了“净菜服务”,她就成了这里的常客。肉切好,菜洗净,拿回家下锅一炒就能吃,省了老太太大半的力气。
刚进门,一股浓烈的卤料香夹杂着米饭的甜味迎面扑来。刘奶奶抽了抽鼻子,顺着味儿就走到了明厨区跟前。
十八盆热气腾腾的菜码在那儿,红的绿的黄的,颜色鲜亮。刘奶奶看了一眼餐盘里堆成小山的粉蒸肉,脚步就挪不动了。
老伴这几天一直念叨着想吃口软烂的肉,可自己牙口也不好,家里那口小铁锅,炖个肉费煤不说,火候还总是拿捏不准。
她垫着脚尖,隔着玻璃往里瞅,看了看正坐在窗边大口扒饭的江朝阳,犹豫了半天,才慢吞吞凑过去。
“小江老板啊。”刘奶奶压低声音,生怕惊扰了别人,“你们这个工作餐……外人能吃不?”
江朝阳咽下嘴里的饭,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他等的就是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