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子。”江朝阳转头喊了一声,“把后头那块板子立起来。”
王强早就得了吩咐,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块半人高的红木牌,稳稳当当竖在明厨区最显眼的位置。
红底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利民便民餐。荤素自选,米饭馒头管够。两荤一素一块八,一荤两素一块二。例汤免费。
刘奶奶站在牌子前,嘴唇翕动,在心里盘算开了一笔细账。
去菜市场割半斤肉得一块钱,还得搭上肉票。买把青菜两毛,买块豆腐一毛。这还不算回去生炉子用的煤球钱,还有倒腾大半个钟头的功夫。自己做一顿,成本怎么也得一块五往上。
去国营饭店?一盘肉丝炒蒜薹就得两块,还得看服务员那张晚娘脸。
现在这儿,一块八,能吃两个荤菜一个素菜,饭还管饱。不用洗碗,不用生火,这账怎么算怎么划算。
“给我来一份两荤一素的。”刘奶奶咬咬牙,从贴身的布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
陈晓慧接过钱,递过去一张小票。刘奶奶拿着票,走到打饭口,要了一勺粉蒸肉,一勺土豆炖鸡,一勺醋溜白菜,又要了一个宣软的大白馒头。
她端着沉甸甸的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先夹了一筷子粉蒸肉放进嘴里。
米粉裹着五花肉,蒸得极透,入口即化,花椒和八角的香味全钻进了肉丝里。刘奶奶眼睛猛地一亮,这手艺,比厂里逢年过节请的大厨还要高出一截。
她又尝了口醋溜白菜。脆、酸、爽,火候恰到好处。
刘奶奶没忍住,拍了一下大腿:“这菜绝了!比家里做得省事,也比厂食堂有味!”
正值中午十二点,下班的广播喇叭刚响过一阵。几个穿着油污工装的大厂工人结伴走进来,本来是想买几包大前门香烟,顺便看看有没有打折的劳保手套。
刚走到副食区,就被这股子饭香绊住了脚。
领头的一个小伙子眼尖,看见刘奶奶坐在那儿吃得正香,走过去搭话:“大娘,这饭对外卖?”
刘奶奶嘴里嚼着馒头,连连点头,拿筷子指了指那块红木牌:“卖!一块八,两个荤菜。你瞅这肉给的,实在!汤还不要钱。”
小伙子顺着指引看过去,十八盆菜摆得跟阅兵似的。他在厂里食堂吃了多少年的白菜熬豆腐,肚子里早淡出鸟了。
“干了!哥几个,凑钱吃饭!”小伙子一巴掌拍在同伴后背上。几人掏出毛票钢镚,换了小票,拿着餐盘直奔打饭口。
“这手艺,绝了!比厂食堂强出十万八千里!”
“以后中午别回家折腾了,在这吃完,还能回车间找个纸箱子躺会儿。”
“国营饭店都没这么敞亮,十八个菜随便挑,这得是多大的排场!”
前厅的人越聚越多。饭菜的浓香化作最蛮横的招牌,硬生生压过了服装区收录机里放着的流行乐。原本只打算买两双线袜、提两瓶酱油的街坊,全被这股味道勾住了魂。
队伍越排越长,眼看要堵住大门。江朝阳给杨翠花使了个眼色。杨大姐会意,抽了根长竹竿横在收银台前,扯着嗓子维持秩序:“排队排队!先交钱拿票,别挤着餐盘!”
一墙之隔的后院。马建民和侯三喜蹲在水池边,各自夹着半根过滤嘴香烟,满脸愁云惨雾。
“老侯,你说咱们要不要晚上提两瓶酒,去趟师父家?”马建民吐了口烟圈,眉毛拧成死结,“这么个造法,金山银山也得赔进去。一顿饭搞十八个菜,卖不完全得馊。咱们是来端饭碗的,别回头把小江老板的底裤都给亏没了。”
侯三喜磕了磕烟灰,叹气附和:“谁说不是呢。年轻人脑子热,不懂柴米油盐贵。等会儿收摊,看着那一盆盆剩菜,他该知道心疼了。”
话音没落,后厨厚重的棉门帘被一把掀开。
帮厨小李满头大汗地冲进来,两手各拎着一个空荡荡的不锈钢方盆,嗓门劈了叉:“两位师傅,别抽了!补菜!”
马建民夹烟的手指一抖:“补什么菜?这才开卖不到半个钟头!”
“卖空了!”小李把空盆往水池边一扔,急得直跳脚,“前头排了四五十号人,队伍都拐到大马路上了!红烧肉连汤汁都没剩下,醋溜白菜全空了!十八个盆,眼瞅着要见底一半!”
两位大厨对视一眼,先前的愁怨被这几句话砸得粉碎,胸腔里只剩下属于掌勺人的狂热。
马建民扔掉烟头,一脚踩灭,反手抄起案板上的生铁大马勺,怒吼出声:“老刘,切肉!小孙,把备用的土豆全削了!起锅烧油!”
整个后厨如同上足了发条的机器,疯狂运转起来。
中午的饭点,利民百货迎来了开业以来的客流最高峰。
买饭的人群不仅消化了生鲜区昨日积压的尾菜,还顺带拉动了其他区域的销量。吃饱喝足的工人,顺手买两包烟;带孩子的妇女,扯两尺布、拿几瓶哇哈哈。
江朝阳站在二楼楼梯口,俯瞰着一楼的盛况。这就是他要的商业闭环。生鲜引流,餐饮变现,快消品和服装拉高利润。一套组合拳,把八十年代末的单调零售业态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偏偏有人眼红这块肥肉。
斜对面,万兴商店。
老板郑万兴站在玻璃窗后,看着自家门可罗雀的冷清大厅,再看看对面排成长龙的队伍,脸膛黑得像锅底。
他是个精明的南方生意人,靠着模仿利民百货的陈列和打价格战,勉强抢走了一部分客流。今天中午,本该是工人下班采购的黄金时段,他特意准备了买二送一的脸盆,结果连个鬼影子都没等来。
“老板,打听清楚了。”伙计从外面跑回来,气喘吁吁,“对面搞了个什么员工食堂,对外卖快餐。一块八吃两荤一素,十八个菜随便挑。”
郑万兴冷笑一声,盘算起成本:“一块八?十八个菜?他江朝阳是散财童子投胎?这种亏本赚吆喝的买卖,撑不过三天。”
为了探虚实,郑万兴亲自过了马路,混进利民百货的人群里。
他交了钱,端着餐盘,要了一份饭菜。找了个角落坐下,夹起一块粉蒸肉送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