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翠花越看越糊涂,走上前摸了摸那层玻璃隔板,转头问:“老板,你这是唱哪出?员工吃饭,躲在后院吃就行了,怎么还把家伙事摆到卖衣服卖菜的大厅里来?这饭菜味儿一熏,不跟咱们的百货搅合在一块了吗?”
陈晓慧也推了推厚底眼镜,翻开账本:“江哥,这块区域如果不摆货,按平效算,每天要少赚大几十块钱的流水。”
江朝阳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排空荡荡的方盆。
“翠花姐,晓慧。”江朝阳转过身,抛出一个问题,“你们觉得,下班路过这儿的工人,最抗拒不了什么?”
杨翠花想了想:“便宜?”
“不对。”江朝阳指了指门外马路上开始汇聚的自行车流,“是饭香。”
“人饿肚子的时候,理智是最低的。咱们生鲜区卖净菜,解决的是他们回家做饭的时间。但如果,他们连做饭都不想做,只想马上吃口热乎的呢?”
江朝阳走到架子前,手掌按在不锈钢方盆边缘。
“把菜炒得色香味俱全,摆在最亮堂的地方。红烧肉泛着油光,西红柿炒鸡蛋冒着热气,十八个盆,十八个菜。顾客顺着通道走过去,眼睛看得到,鼻子闻得到。”
“饭香,比任何大喇叭吆喝都管用。这叫味觉营销。”
杨翠花和陈晓慧听得愣住了。她们脑子里根本没有“中式自选快餐”这个概念。在她们看来,把做好的菜敞开摆在顾客面前任人挑选,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看着江朝阳笃定的神态,杨翠花咽了口唾沫,没再反驳。她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总能搞出些把同行按在地上摩擦的花样。
后院的露天灶台垒好了。
黄泥和砖头砌的土灶,架上两口大铁锅。劈好的木柴塞进灶膛,火柴一划,火苗子舔着锅底,劈啪作响。
老厨子们换上了江朝阳提前让人买的白大褂,戴上白帽子。
当手握住沉甸甸的生铁锅铲那一刻,马建民和侯三喜身上的局促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淫灶台几十年的老辣气场。
江朝阳拉了条板凳,坐在灶台两米外。
“生火了,咱们盘盘道。”江朝阳递过去一根红梅烟,“两位师傅,交个底,你们到底能拿捏多少道菜?”
马建民把烟别在耳朵后头,拿起抹布擦了擦案板。
“八大菜系,我不敢吹牛说精通。但鲁菜的底子,川菜的爆炒,我都懂点皮毛。寻常百十道菜,只要料房里有葱姜蒜、花椒大料,我炒出来的东西,绝对不比国营饭店的差。”
侯三喜在旁边接腔:“厂里以前逢年过节办宴席,职工家里的红白喜事,还有厂长请客的小灶,都是我们俩搭班子。大菜硬菜,全不在话下。”
江朝阳点头,从兜里掏出那个记账的硬皮本。
“好。既然手艺没问题,咱们定个规矩。”江朝阳翻开本子,“前厅架子上,一共十八个盆。从明天开始,每天中午和晚上,必须保证十八个菜不重样。”
“六个纯荤菜,六个半荤半素,六个纯素菜。外加米饭、馒头、两种汤。”
马建民擦案板的手停住了。
侯三喜也转过头,盯着江朝阳,像看一个疯子。
“小江老板。”马建民放下抹布,眉头拧得死紧,“你这步子迈得太大了。”
“咱们店里,满打满算四十个员工。四十个人吃饭,你搞十八个菜?还六荤六素?”马建民算了一辈子食堂账,这违背了他的常识,“厂里大食堂,一千多号人吃饭,每天也就四个菜。白菜豆腐,芹菜炒肉丝,再来个萝卜汤。你搞这么大阵仗,员工吃得完吗?”
侯三喜也急了:“吃不完到了晚上全得馊!这大热天的,肉菜放不住。这不是拿钱打水漂吗?”
在老派国营食堂的思维里,吃饭就是填饱肚子,按人头定量,保本不亏就是胜利。铺张浪费,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江朝阳没有解释“自选快餐”的商业逻辑。有些东西,用嘴说是说不通的,得用真金白银的流水去砸碎他们的固有认知。
“你们只管算账。”江朝阳把本子推过去,“把这十八个菜的成本,按四十人的分量,给我核算出来。”
马建民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算盘。
手指拨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猪肉现在一斤两块一。六个荤菜,红烧肉、粉蒸肉、回锅肉……少说得搭进去十斤肉。半荤半素算五斤。素菜便宜,土豆白菜管够。加上油盐酱醋、煤球水电……”
马建民报出一个数字。
江朝阳看了一眼,这个成本,比他预想的还要低百分之二十。这就是老厨子的价值,他们对火候、油温、边角料的利用,已经刻在了骨子里,能把损耗压到最低。
“行。就按这个标准,每天上下浮动不超过百分之十。菜谱你们俩商量,一个月一换。”江朝阳把本子收起来,站起身。
马建民还是忍不住直言进谏:“老板,你听我一句劝。这么搞,真会亏本的。咱们还是按四个菜来,稳当。”
江朝阳走到灶台边,拍了拍马建民的肩膀。
”美食,先按我说的来,试几天,如果不行在走会老路。“
江朝阳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时代的穿透力。
“再过几天,你们后厨,会是利民百货最忙、最赚钱的部门。”
马建民和侯三喜站在灶台前,看着江朝阳离开的背影,面面相觑。
他们不懂什么叫商业闭环,不懂什么叫快餐引流。但他们隐隐感觉到,这个年轻人,正在把他们这群被时代抛弃的老家伙,推向一个完全未知的、疯狂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