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母听出点门道了，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利民百货正好缺一个自己的后厨。”江朝阳靠回椅背，看着父亲，“我要在后院空仓旁边，搭一个内部员工食堂。”
江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搭个食堂是好事。可四十个人的饭，顶多要个大师傅带个帮厨就够了。七个人……太多了，你用不上啊。”
老头子还是实诚，不肯占儿子半点便宜。
江朝阳笑了。他点燃那根别在耳朵后的红梅烟，抽了一口。
“爸，你算的是小账。我算的是大账。”
青色的烟雾在办公室里散开。江朝阳的语气变得极为专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七个人，一个不多。”江朝阳拿着笔杆在桌上敲了两下，“我要的不是一个只给员工做大锅菜的灶台，我要的是一个能把利民百货生鲜区死库存盘活的消化系统。”
江父听不懂“消化系统”这种词，但他懂厨房。
“老李在前面卖净菜，剩下的那些菜帮子、卖相不好的土豆、当天没走完的猪肉，全送进后厨。老刘刀工好，边角料切丝切丁；小孙面案精，肉馅剁碎了包包子、做肉饼。这七个人是一套完整的班子，他们能把那些原本要扔进垃圾桶的损耗，变成四十个员工嘴里的硬菜。”
江朝阳看着父亲的眼睛，把商业逻辑揉碎了喂给他：“这样一来，我省了每个月两千多块的饭补现金流，解决了生鲜区的死账，还让员工吃得比外面好十倍。员工吃得好，干活才有力气，对店里才有归属感。这在买卖里，叫‘商业闭环’。”
江父彻底听呆了。
他在钢厂干了一辈子，脑子里只有“上级拨款、买菜做饭、打卡下班”的单向思维。他从来没想过，几个被厂里当成包袱甩出来的厨子，加上一堆卖不出去的烂菜叶子，在儿子嘴里转了一圈，竟然成了一门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所以，爸，你那七个老伙计，我全收。”江朝阳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一锤定音。
江母激动得直搓手，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老头子，你听见没！朝阳全收了！老刘他们有救了！”
江父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那块压在他胸口、逼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大石头，终于被儿子轻描淡写地搬开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沉稳老练的年轻人，突然觉得有些陌生，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骄傲。
“不过，爸，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江朝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硬起来。
江父心里一紧：“你说。”
“在商言商，先小人后君子。”江朝阳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他们来利民百货，是个体户的雇工，不再是国营大厂的正式工。这里没有铁饭碗，没有论资排辈。干得好，拿钱；干不好，或者仗着是你的老伙计在后厨摆谱、拿乔，我照样开除，绝不留情。”
江父连连点头：“应该的！拿谁的钱服谁的管，这规矩他们懂。”
“第二，工资问题。”江朝阳竖起第二根手指，“我不可能一开始就给他们开钢厂原先的工资。试用期一个月，主厨七十，帮工五十，包两顿饭。过了试用期，看后厨的成本控制和员工满意度，再定绩效提成。这事，你回去得跟他们交个底，愿意来，明天带着铺盖卷直接找财务报到；觉得委屈，我绝不勉强。”
七十和五十的底薪，在八九年的个体户里绝对不算低，甚至比一些效益差的国营厂还要高出一截。
江父站起身，脊梁骨再次拔得笔直，那股主厨的精气神又回到了他身上。
“朝阳，你放心。这帮人要是敢在你这里偷奸耍滑，不用你开除，我亲自拿擀面杖把他们打出去！”江父拍着胸脯打包票。
事情谈妥，老两口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坚决不肯多留，连夜要骑车赶回东郊。江朝阳让大牛开着那辆二手三轮车，把老两口连同那个装满烙饼的帆布包一起送了回去。
送走父母，江朝阳独自站在利民百货二楼的窗前。
夜风微凉。十字路口斜对面，万兴商店的红底金字招牌在路灯下依然扎眼。地上的红纸屑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飘向暗处。
郑万兴这头过江龙，确实有点手段。懂得用赠品砸开市场，懂得抄袭服务模式，甚至懂得选在截流的绝佳位置。
但江朝阳并不着急。
商业竞争，拼到最后，拼的是内功，是供应链，是成本控制，是团队的咬合力。
两天后的清晨，南城老街的薄雾还没散干净。
利民百货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推上去，江朝阳刚把当天的流水账本摊开，门外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江父推着那辆掉漆的飞鸽自行车，停在后院门口。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兜，老头子站在台阶下，旧布帽在手里搓来搓去，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江朝阳走过去，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往后扫了一圈。
原本说好的七个人，现在齐刷刷站了九个。
场面有些发僵。八十年代的国营大厂，讲究个“一个萝卜一个坑”，个体户做买卖更是精打细算。托人办事，说好几个就是几个，平白无故多带两张嘴过来，在老一辈的人情世故里，这叫不识好歹，是大忌。
江父搓帽子的手停下，硬着头皮往前迈了半步，先替身后的人打圆场：“朝阳，这事怨我。他们就是来看看，不成就让他们回去，绝不给你添麻烦。”
人群后头，挤出来两个干瘦的中年男人。
两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边那个个子高些，叫马建民；右边那个圆脸，叫侯三喜。
客观来讲，这两人在钢厂二食堂、三食堂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都是红案出身。前些年食堂合并，按资排辈，他们这批中年骨干反倒成了第一批被一刀切掉的包袱。
昨晚，两人听说一食堂的师兄弟在利民百货寻了条活路，连夜拎着网兜里的两瓶散装白酒和一包槽子糕，敲开了江父的家门。死活要跟着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