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父被这一拐,肩膀彻底塌了下来。他放下茶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大厦将倾的无力感。
“厂里……撑不住了。”江父嗓子发干,声音沙哑。
江朝阳坐直了身子。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八九年,计划经济的铁幕已经千疮百孔,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市属大厂,正面临着最残酷的阵痛。
“上个月的工资,是厂办拿地皮抵押,从信用社贷出来的。”江父搓着脸,“这几个月,高炉停了两座。料进不来,货卖不出去,库房里堆的钢卷都生了锈。”
江朝阳静静听着。这是大环境的死结,谁也救不了。
“厂长开会定了调子,要甩包袱。”江父抬起头,眼眶发红,“车间暂时不动,先拿后勤开刀。厂里原来三个大食堂,下个月起,砍成一个。哪怕是留下的这唯一一个食堂,厨子、帮工也得裁掉一半。”
江父是钢厂一食堂的主厨,挂着八级工的头衔,手艺硬,资历老。这次裁员,他本人的位置稳如泰山。
“上头把裁谁留谁的名单,压到我手里了。”江父说到这,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哽咽。
江朝阳全明白了。
这才是最要命的钝刀子割肉。
江父带了二十多年厨房。手底下那些人,不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就是一起在灶台前熬了半辈子的老伙计。谁家什么情况,他比谁都清楚。
“老刘,切墩的,家里老娘瘫在床上吃药;小孙,面案,媳妇没工作,孩子刚上小学;还有老赵两口子,都在后勤,全指着这点工资买米下锅……”江父报着这些名字,像是在念催命的符,“朝阳,你让我拿笔去划他们的名字,这不是划字,这是在断他们的生路啊!”
老一辈产业工人的道义与体面,在这份残酷的裁员名单前,被碾得粉碎。
江父放下手,眼巴巴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儿子。这个曾经被他寄予厚望,后来又执意砸碎铁饭碗干个体户的儿子,如今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朝阳,爸今天拉下这张老脸,来求你件事。”江父声音发颤。
江朝阳把桌上的火柴盒推过去:“爸,你说。”
“你这儿……能不能安排三个人?”江父说完这句话,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太知道做买卖的难处。个体户自负盈亏,每一分钱都是刀刃上舔血赚来的。让儿子平白无故养三个闲人,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江朝阳没接话。
他没有立刻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茶几的玻璃面上,仿佛在评估什么。
江父见儿子沉默,心直往下沉。那股子老工人的自尊心猛地窜了上来,他伸手去抓那个旧帆布包:“要是为难就算了。爸知道你刚起步,底子薄,养不起闲人。我再回厂里找厂长闹一闹,大不了我这个主厨不干了,把名额让出来……”
“你胡咧咧什么!”江母一把按住老伴的手,急得直拍大腿。她转头看向江朝阳,直接把窗户纸捅破:“朝阳,你别听你爸死要面子活受罪。哪里是三个,是七个!他怕你这小庙容不下这几尊大佛,怕拖累你,来路上一咬牙一跺脚,自己给砍了一大半!”
七个。
江朝阳的眉毛挑了一下。
江父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他急切地看着儿子,试图解释:“朝阳,爸不是让你白养活他们!这七个人,全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厨房好手。切墩的刀工、白案的面食、红案的炒菜,还有专门负责洗消和采购的,个个都是干活的把式。只要给口饭吃,工资低点他们也愿意干。他们能吃苦!”
老头子急于证明这些人的价值,生怕儿子把他们当成累赘。
江朝阳依旧没表态。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硬皮笔记本,拔下别在胸口的钢笔,翻开空白页。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江父看着儿子的动作,心里越发没底。他以为儿子在算这七个人的工资开销,这笔账不用算他也知道,对一个刚开业没多久的百货店来说,绝对是一笔沉重的负担。
“朝阳,真不行就算了。”江父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绝望,“是我老糊涂了。你这卖衣服卖百货的,要厨子干什么?我这就走,回去我自己想办法。”
说着,他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爸,坐下。”江朝阳头也没抬,笔下不停。
江母拉了拉江父的袖子,硬把他按回沙发上。
江朝阳在纸上列了几组数字。
第一组:利民百货现有员工二十六人。包括前厅售货员、收银、后院仓库搬运、司机班,以及大牛手底下的保安科。
第二组:后续规划。随着批发业务的铺开,库房还要招装卸工;安保力量必须加强,大牛那边至少还要进五个人;加上马上要筹备的财务室扩编。半个月内,利民百货的员工总数将突破四十人。
第三组:餐饮成本。目前这二十六号人,中午吃饭全靠在外面街边摊买。卫生没保障不说,吃饭时间也分散,严重影响中午换班的效率。每个月贴进去的饭补,不是一笔小数目。
第四组:生鲜区损耗。老李在那边搞净菜服务,每天切下来的菜根、卖相不好的尾菜、当天没卖完的鲜肉。这些东西扔了可惜,留着第二天卖又砸招牌,成了实打实的死账。
江朝阳停下笔,把笔记本转了个圈,推到江父面前。
“爸,你看这笔账。”
江父凑过去,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连线,一头雾水:“这是啥?”
“这是利民百货的成本清单。”江朝阳指着纸上的数字,条理分明地拆解,“我这里现在有快三十张嘴,马上要变成四十张嘴。这帮人每天在店里干重体力活,中午必须吃口热乎的。我现在给他们发饭补,让他们去外面吃,一顿饭两块钱,四十个人一天就是八十,一个月两千四百块。这还不算他们因为拉肚子生病请假造成的误工费。”
江父愣住了,他没算过这种账。
江朝阳的手指移到另一组数字上:“再看这个。楼下生鲜区,为了保证净菜质量,每天光是挑拣下来的尾菜和边角料,就有两三大筐。这些东西,在账面上叫‘损耗率’。扔进垃圾桶,就是拿钱打水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