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没听懂:“啥里?”
“规矩,服务,还有人心。”江朝阳拍了拍王强的肩膀,“你真当咱们这几个月的口碑是白攒的?去,把陈晓慧叫来。”
陈晓慧进门,手里拿着账本。
江朝阳吩咐:“从今天起,流水账别按天算。按小时拆。上午九点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到五点,五点到七点半。这三个时间段,给我拆得清清楚楚。尤其是生鲜区和净菜柜台,每一单卖了什么,搭了什么,全记下来。”
陈晓慧点头应下,没废话。
楼下,锣鼓还在敲。郑万兴的笑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江朝阳重新坐回椅子上。打价格战?截流?
八十年代末的野蛮生长时期,这种手段太常见了。可商业的本质,从来不是谁的喇叭响,谁的赠品多。
让子弹飞一会儿。
夜里八点,利民百货打烊。
卷帘门拉下一半,大厅里只留了几盏白炽灯。
二楼办公室,陈晓慧把拆分好的账单摊在桌上。
“老板,数据出来了。”
江朝阳凑过去看。
陈晓慧指着表格上的数字,条理清晰:“上午和下午的闲时,服装区和副食区惨淡。客流被对面吸走将近七成。那是大爷大妈买菜溜达的点,对面送脸盆,全跑那边去了。”
她笔尖往下划,点在下午五点半到七点半的区间。
“但这个时间段,盘子稳住了。”
江朝阳笑了。
陈晓慧继续说:“双职工下班这波人,没去对面。生鲜区的净菜销量不仅没降,比昨天还多卖了五块钱。连带着,买净菜的人顺手带走的火腿肠、调料,把副食区的流水拉回来一半。”
王强在旁边听得直挠头:“这帮工人怎么不去对面占便宜?”
江朝阳敲了敲桌子:“因为时间。”
他看着王强,掰碎了讲:“工人下班,饿着肚子,急着回家做饭。对面人挤人,乱哄哄的,为了省五分钱排半小时队,回家锅都冷了。咱们这儿呢?进门,挑菜,老李咔咔几刀切好,装袋走人。前后不到五分钟。”
“万兴商店学了咱们的开水桶,学了试衣间,但他没学净菜。”江朝阳往后一靠,“为什么不学?因为切菜费人工,生鲜损耗大,他郑万兴是个赚快钱的倒爷,看不上这份弯腰捡钢镚的苦力活。”
杨翠花在旁边听得提气:“老板,照你这么说,咱们不用怕他们?”
“不用怕。不但不怕,我还得谢谢他。”江朝阳把账本合上,“他花钱请锣鼓队,把南城甚至北城的人全引到这个十字路口。等他开业这三天的热乎劲过去,赠品不送了,那帮图便宜的人散了。剩下的,就是咱们收网的时候。”
他正准备布置下一步的供应链压制策略,楼下传来大牛的声音。
“连长,有人找。”
江朝阳推开门,走到楼梯口。
一楼大厅里,站着两个人。
江父穿着洗得发白的钢厂蓝工装,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旧帆布包,包带子都勒得变了形。江母站在旁边,局促地扯着衣角,眼睛四下打量着这间宽敞亮堂的大百货店,眼里全是骄傲,又夹着化不开的担忧。
江朝阳心里打了个突。
江朝阳快步走下楼梯,迎面撞见父母局促的站姿。老两口站在大厅边缘,离着副食柜台还有三四步远,生怕身上的灰蹭脏了那些锃亮的玻璃罩子。
“爸,妈。上楼说。”江朝阳伸手接过父亲手里的旧帆布包,分量不轻,里面装的应该是自家腌的咸菜或者烙的大饼。
江父没吭声,顺着楼梯往上走,脚步放得很轻。江母跟在后面,眼睛一刻没闲着,把这上下两层楼的排场、来来往往的店员,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南方时装,全收进眼底。
二楼办公室门推开。陈晓慧见老板带人进来,极有眼色地收拾好账本,打了个招呼退了出去。王强手脚麻利,拎着暖壶泡了两杯茉莉花茶,端端正正摆在茶几上,随后也带上门离开。
屋里没外人了。
江母刚在待客的沙发上坐下,手就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开口便念叨:“你这脸颊都凹进去了,眼底全是乌青,这买卖多熬人?钱是赚不完的,身体垮了拿什么顶?”
江朝阳拉过椅子坐在两人对面,顺手给江父递了根红梅:“刚起步,千头万绪,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江母没接他的茬,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老一辈特有的告诫:“我刚才在楼下看了一圈,你雇了不少人。朝阳,妈得嘱咐你一句。人家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来端你这个体户的饭碗,这是把身家性命押在你身上了。做老板,心要正,对底下人得厚道,千万不能让人家寒心。”
在江母朴素的认知里,离开国营单位就是跳火坑。利民百货这些员工,在她眼里都属于“可怜人”。
江朝阳点头应着,没去反驳。他太清楚八十年代末人们对“公家饭”的执念。
江父一直没说话。他把那根红梅烟夹在指间,没点火,由着茶杯里的白雾往上飘。这位在钢厂后勤干了半辈子的主厨,身上那股子常年被油烟熏出来的火火燎燎的劲儿,今天全不见了。
“爸,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江朝阳主动开口。
江父干咳了一声,视线落在茶几的花纹上:“没什么事。厂里最近总有人议论,说南城那个利民百货是你开的。我和你妈一个月没见着你,今天正好顺路,过来看看。”
顺路?
江朝阳看了一眼挂钟,晚上八点半。从东郊钢厂职工家属院到南城,骑自行车得四十分钟。大晚上的,顺哪门子路?
更别提江父手里那个被攥得变形的帆布包带。
江朝阳没有绕弯子,身子往前倾了倾,直视父亲的眼睛:“爸,是不是钢厂出事了?”
一句话,把屋里的空气钉死了。
江父捏着烟的手僵在半空,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半晌没喝进去一口。滚烫的茶水贴着杯沿,连带着他的手背都在轻微发抖。
江母在旁边急了,用胳膊肘重重拐了他两下:“你这死老头子,来路上念叨了一路,到了这儿倒成了锯了嘴的葫芦!你不说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