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经理这话扎心，我家孩子算术题能把人气进医院。”
“那你更该来，少切半小时菜，多活两年。”
生鲜区一下热闹起来。
工人家庭买菜，有自己的节奏。不是老人那种三根葱两头蒜地算，是一顿饭一顿饭地买。
土豆丝、青椒肉片、白菜豆腐、韭菜鸡蛋、萝卜炖肉。
江朝阳听着顾客报菜名，脑子里自动拆成组合。
他拿粉笔在小黑板上写：
下班快手菜——
青椒肉片：青椒＋瘦肉，免费切配。
土豆丝：削皮切丝，清水冲淀粉。
白菜豆腐：白菜斜切，豆腐另袋装。
韭菜鸡蛋：韭菜摘净切段。
王强从副食区跑过来，看见黑板，眼睛亮了。
“老板，能不能搭火腿肠？泡面那边送火腿肠，生鲜这边也能搭。”
“怎么搭？”
“懒人炒菜包。青椒、土豆、火腿肠片，回家一炒。火腿肠利润高，还不占肉票。”
江朝阳看了他一眼。
王强这小子，开始长脑子了。
“写上去。火腿肠切片另收五分钱加工费，不想切的按原价买。”
王强扭头就写，字歪得跟狗爬。
陈晓慧过来送零钱，看见黑板，直接把王强挤开：“你这字挂出去，顾客以为咱卖的是土匪菜。”
她接过粉笔，重新写了一遍。字不花哨，但清楚。
“净菜到家，下锅即炒。”
这八个字挂出来后，生鲜区的队排到了副食区边上。
刘大牛站在门口维持秩序，肩膀宽，话不多。有人插队，他抬手一挡：“排队。”
那人看了看他腰上的橡胶棍，乖乖退回去。
一个年轻工人开玩笑：“大个子，买菜也要保安？”
刘大牛认真回答：“人多，刀多，别挤。”
周围又笑。
利民百货的热闹，有时候就靠这些不经意的岔子续命。顾客来买东西，顺手看个乐子，回去就有话题。第二天，话题又变成客流。
江朝阳亲自下场切了几单。
不是为了逞能，是给员工打样。
“土豆丝别切太细，回家一炒就断。白菜帮斜刀，入味快。肉片别厚，厚了顾客骂咱刀工，薄了炒两下就熟。”
老李原来在供销社肉案干过，卖肉讲究一刀下去斤两准。切配服务却不同，不光要准，还得替顾客考虑锅里的结果。
他起先不服。
一个卖菜的，哪来这么多弯弯绕？
可下午排队的人越来越多，老李手里的刀也越来越稳。顾客当场夸一句“师傅切得好”，比过去多卖二斤肉还让人舒坦。
售货员小周负责摘菜。
她原本嫌麻烦，摘菠菜、去黄叶，手上全是泥水。可每处理一份，顾客都会多买点别的。
“既然都切了，再来两根葱。”
“给我搭块豆腐。”
“火腿肠切片真能炒？那来两根。”
生鲜区不单卖菜了，它把副食区、肉案、豆制品、小调料全串起来。
江朝阳站在旁边看了半个小时，心里那本账慢慢成形。
单品利润低，不要紧。高频、刚需、带动周边，这才是生鲜区的价值。
服装区赚的是潮流钱，快消品赚的是渠道钱，生鲜区赚的是脚步钱。
顾客每天来，哪怕只买一把菜，也会顺手带包方便面、两根火腿肠、一瓶哇哈哈。久而久之，利民百货不再是“去买新鲜玩意儿”的地方，而是“下班必经一站”。
这才是根。
六点半后，生鲜区迎来真正的高峰。
几个上午买过净菜的工人带着同事来。
“就是这儿，菜贵点，省事。”
“我媳妇昨天买了切好的青椒肉丝，回家十分钟炒完，头一回没骂我下班磨蹭。”
“给我来两份土豆丝，一份细，一份粗。我家俩娃口味还分派别。”
杨翠花忙得脚不沾地，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她一边指挥摘菜，一边盯秤，一边催人分装。
“袋口打结！肉菜别放一袋！小周，手套换了，刚摸过猪肉别碰韭菜！”
过去她在三社卖货，最烦顾客挑三拣四。现在顾客越挑，她越有劲。挑，说明人愿意买；愿意买，就有钱赚。
江朝阳站了四个小时，白围裙上沾了菜汁和肉沫。到打烊前，生鲜区货架空了一半。原本要过夜打折的菠菜、青椒、土豆，全卖得干净。
老李把肉案一擦，报数时嗓门都高：“老板，今天肉卖了平常两倍还多。”
小周补了一句：“菠菜没剩。就剩半筐萝卜。”
王强把钱匣子抱到财务室，没多久又探头出来：“生鲜区今天单独流水，比昨天翻了三倍。”
杨翠花听见这话，扶着柜台笑了。
不是那种乐呵，是松了口气。
她昨晚拿损耗单上楼，心里还怕老板嫌她多事。今天一看，那几筐烂菜叶子不但没成拖累，反倒把生鲜区打活了。
打烊后，江朝阳把生鲜区几个人叫到一起。
白围裙摘下来，他的衬衫袖口湿了一截。
“今天只是开始。以后生鲜区按‘免费切配、净菜到家’做。规矩三条。”
几个人站直。
“第一，切配免费，但必须当场购买、当场处理。顾客确认切法，柜员复述一遍。”
“第二，肉菜分刀分板，切好的菜分袋装，袋口打结。卫生出了事，谁经手谁负责。”
“第三，净菜小票从明天启用。重量、切法、经手人写清楚。正常质量问题照赔，切法扯皮按特卖价回收。”
小周问：“老板，那咱们这么忙，工资咋算？”
杨翠花瞪她：“刚干一天就问钱。”
江朝阳没生气：“该问。卖菜不比卖衣服轻松。生鲜区以后设提成，按当日净菜流水算奖金。干得好，不比服装区少。”
老李脸上那点疲惫没了。
卖菜也能拿高奖金？
这事放过去，谁说谁挨骂。国营店里卖肉案的，累归累，工资死数。卖多卖少，顶多月底评个先进，发条毛巾。
现在不一样。
刀下去，钱跟着动。
江朝阳看着几个人：“生鲜区不是低档柜台。它要是做起来，会是利民百货客流最稳的一块。衣服不是天天买，火腿肠也不是天天囤，菜天天得吃。”
这话说完，没人再把卖菜当边角料。
杨翠花收拾砧板时，低头笑了笑。
她想起哥哥嫂嫂那副瞧不上个体户的脸，心里说不上痛快，更多是替侄女可惜。
人这一辈子，最怕拿旧尺子量新日子。
尺子没错，是时代换了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