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利民百货门口依旧热闹。
开水点前排着人，副食区试吃火腿肠，服装区几个女工在试蝙蝠衫。唯独生鲜柜台冷些。
几个生鲜销售员正把菠菜叶子往上洒水。
江朝阳从后院出来时，身上换了白围裙，袖口套着蓝布袖套，头上扣着干净帽子。手里拎着一把磨过的菜刀。
生鲜区几个员工齐刷刷停下。
一个年轻售货员差点把喷壶掉地上。
“老板，查账啊？”
“查刀。”
江朝阳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放，刀刃轻轻一磕，发出清脆一声。
杨翠花从副食区赶过来，看见这架势，也愣了两秒。
老板真来了。
还不是站边上指挥，是扎扎实实站进柜台后头。
刘大牛抱着胳膊守在门口，瞧着这一幕，眉毛拧成一团。他跟江朝阳在南边打过仗，见过连长拿枪，见过连长捏住敌人的手腕卸刀，可没见过连长系围裙切菜。
王强凑到大牛旁边，小声说：“大牛哥，老板这是降维卖萝卜？”
刘大牛没听懂：“啥叫降维？”
“就是……反正你别问，问了我也解释不利索。”
第一个走到生鲜柜台前的，是刘奶奶。
刘奶奶住在南城机械厂家属院，白头发梳得利落，买菜专挑便宜的。她每天从利民百货门口过，进来看看鸡蛋价，十回有八回空手走。
今天她拎着菜篮子进门，看见江朝阳站在菜摊后面，乐了。
“哟，大老板也卖菜？这可比看电影还稀奇。”
旁边几个顾客跟着起哄。
“江老板，卖菜给不给开发票？”
“能不能用贵宾卡？”
“买白菜送不送火腿肠？”
生鲜区一下热起来。
江朝阳没端架子：“发票没有，火腿肠得另买。刘奶奶，今天来点什么？”
刘奶奶笑得眼角皱成菊花：“我就看看。你们这菜贵，胡萝卜倒还行，跟集市一个价。给我称几根。”
江朝阳挑了几根直溜的胡萝卜，上秤，报数，收钱。
照平常，这单到这就完了。
可他把胡萝卜放到砧板边，问了一句：“您中午这顿切丝还是切片？我给处理，不收钱。”
刘奶奶眨了眨眼。
“啥？”
“削皮，切好，装袋。回家下锅就成。”
“不要钱？”
“不要。”
刘奶奶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放：“那给我切丝，炒肉丝。江老板，你可别切成筷子棍，老太太牙口不认账。”
周围笑声一片。
江朝阳拿起削皮刀，几下去皮，菜刀落下，胡萝卜丝一排排散开。粗细不算饭店大师傅那种讲究，却干净，利索，家常炒菜正合适。
刘奶奶伸头看：“哎哟，你还真会。”
江朝阳把胡萝卜丝装进干净塑料袋，袋口一拧打结。
“少放点油，先下肉丝，变色再下胡萝卜。”
刘奶奶接过袋子，没走。
她看了看菜架，又看了看江朝阳手里的刀，忽然来了兴致。
“那青椒你会不会去籽？”
“会。”
“土豆切片？”
“能。”
“白菜帮子切斜刀？”
“您挑。”
刘奶奶笑得更欢：“那我今天不去集市了。给我来俩土豆，三个青椒，半颗白菜，再割一小块瘦肉。肉给我切丝，别太粗，我家老头子嚼不动。”
生鲜销售员们互相看了一眼。
这单，抵得上刘奶奶过去半个月在店里的消费。
江朝阳没让他们闲着：“小周，给刘奶奶挑青椒。老李，把肉案那边的刀拿过来。肉菜分板，别混。”
“哎！”
几个员工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动手。
江朝阳切土豆片，青椒去籽切条，肉丝另装一袋。最后又多叮嘱一句：“肉丝下锅前撒点盐，抓两下，再点点水，炒出来嫩。”
刘奶奶拎着几袋菜，眉开眼笑：“这服务好。贵一毛也值。回家不用摘不用切，省我老胳膊老腿。”
这话，比任何广告都管用。
旁边一个穿蓝工装的男人凑上来：“老板，白菜能给切段不？我中午只有半小时，回家还得给娃热饭。”
“能。洗不洗？”
“洗……也行？”
男人立马挑菜。
后面又来了两个车间女工，一个买土豆丝，一个买韭菜段。还有个抱孩子的年轻妇女，问能不能把猪肉切片，搭点青椒，回去炒一盘。
生鲜区那点冷清，被一刀一刀切开了。
杨翠花站在边上看了半晌，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又冒出新酸味。
这买卖，真让他琢磨透了。
别人卖菜，卖的是斤两。江朝阳卖的是回家少挨一顿骂。
双职工女人下班回家，孩子哭，锅冷着，男人坐桌边等饭。那半小时，值不值一毛钱？
值。
太值了。
中午试水，江朝阳没让人多宣传。
他只让生鲜区照常卖，来一个服务一个，能切就切，不能切的先记下来。
可消息这种东西，腿脚比人快。
刘奶奶拎着几袋切好的菜回家，半路碰见老姐妹，随口一说：“利民百货现在买菜给切，胡萝卜丝切得不赖，江老板亲自下刀。”
这话到了机械厂家属院，味儿就变了。
“江老板给老太太切肉丝。”
传到棉纺厂门口，又添了一层。
“利民百货买菜，削皮切丝全不要钱，还教你怎么炒。”
等到下午四点半，南城几个厂下班铃陆续响，生鲜区柜台前已经有人等着了。
杨翠花站在大厅中间，瞧见门口涌进来的第一拨工人，眉头一跳。
“生鲜区准备！”
这几个字，她喊得比卖火腿肠还响。
售货员们早把砧板、菜刀、塑料袋摆好。肉案和菜案分开，中间还贴了纸条：肉菜分刀，干净放心。
江朝阳没急着上手，他先站在旁边看。
第一个顾客是个穿灰布工装的女人，脸上有车间粉尘，手里拎着饭盒。她进门先问：“听说买菜能给切？”
杨翠花迎上去：“能。您要切啥？”
“土豆丝，青椒丝，再来点肉片。家里小子放学饿得快，我回去十分钟得开饭。”
“行。小周，土豆削皮切丝。老李，肉片薄点。”
女人看着售货员动刀，嘴上还嘀咕：“外头集市便宜一毛呢。”
杨翠花接得快：“集市便宜，您还得挑、还得排、回家还得洗切。咱这儿买完拎走，下锅就成。您那半小时，给孩子辅导俩算术题不香？”
旁边排队的几个人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