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苦着脸:“你来试试。大团结还好,毛票最折磨人,一沓里头夹两张油乎乎的,谁数谁明白。”
杨翠花路过,顺手把一只算盘拨得噼啪响:“穷讲究。以前三社一天收不了几张大团结,你还嫌钱咬手。”
王强立马闭嘴。
这话不能顶。
当年第三供销社那点营业额,柜台上一下午能闲得给苍蝇起名。如今利民百货一开门,钱箱子两个小时就得换一回。人真不能跟日子较劲,较着较着,腰杆就变了。
几个新来的售货员下班时还舍不得走,围着陈晓慧看当天流水。
“陈会计,今天是不是又过三千了?”
“批发算不算?”
“算上县城那车方便面,得奔四千去吧?”
陈晓慧把账页合上,推了推厚底眼镜:“老板没发话,别往外传。钱多不是光彩事,账清才是。”
这句话是江朝阳教她的。
赚了钱,先别嚷嚷。市场上,眼红的人比顾客跑得还快。
可利民百货的热闹,藏不住。
南城十字路口这块地,原来是个老供销社,招牌掉漆,门口石阶裂着缝。如今门头换成“利民百货”,晚上灯泡一排亮着,跟给整条街提了精神。
连街对面卖瓜子的老王都改了口风。
以前他喊江朝阳“倒腾货的”,如今一见面就叫“江老板”,尾音拖得老长。瓜子摊旁边还摆了两包三鲜伊面,说是替家里亲戚带的。至于是不是从利民百货批出去的货转手卖,谁也懒得戳穿。
热闹归热闹。
杨翠花这两天没笑几回。
她升了“大堂经理”,胸前别着江朝阳让人做的红底白字小牌子。外人看着体面,她自己却更忙。服装区要盯,副食区要盯,开水点排队要盯,收银台零钱不够也要跑去换。
最烦心的是生鲜区。
第三供销社原来就有点菜肉业务,改成利民百货后,江朝阳没砍掉。后院冷库还能用,猪肉、鸡蛋、冻鱼放得住;可青菜不行。
白菜、菠菜、萝卜缨子,过一夜就塌。上午看着水灵,下午叶尖发软,第二天只能降价处理。再过一天,连降价都卖不动,最后只能扔了。
杨翠花把三天损耗单攥在手里,站到二楼办公室门口。
门半开着。
江朝阳正看县城客户拿货记录,桌边摆着一杯泡开的三鲜伊面,没动几口。王强说老板现在忙到饭点不分,碰见什么吃什么,热汤能入口就算对付。
杨翠花敲了敲门框。
“进。”
她把损耗单放到桌上,没先开口。
江朝阳抬头:“生鲜区的?”
“嗯。”
“说。”
杨翠花嗓子卡了一下。
按理说,老板现在天天进大钱,谁愿意拿几筐烂菜叶子去添堵?可她昨晚盘损耗,越盘越不舒服。不是心疼那几块钱,是怕招牌被小地方磨坏。
“老板,菜价这块有毛病。”
江朝阳把账本合上。
杨翠花把单子摊开,手指点在上面:“菠菜进价三毛八,咱卖五毛五。农贸集市那头卖四毛五,还能砍价。萝卜咱卖三毛,外头两毛五。老百姓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她怕话太冲,又补了一句:“肉有冷库,百货放得住。青菜过夜就蔫,第二天打折还影响样子。咱现在牌子响,不能叫人说利民百货卖菜也比外头贵,还不新鲜。”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楼下传来火腿肠试吃的吆喝声,王强嗓子亮:“走过路过尝一口,平价款一块二,纯肉款一块八,买五根送葱花泡面试吃券”
江朝阳拿起损耗单,没急着表态。
三天损耗不算高。放在现在的流水里,连个边角都算不上。可杨翠花能拿着这张纸上来,就不是单纯报账。
她在护店。
这比会喊口号强。
很多买卖死,不死在大账上,死在没人心疼那些不起眼的漏洞。烂菜叶子、零钱短款、包装破损、顾客一句闲话,堆着堆着,墙就塌了。
江朝阳把单子放下:“你讲得对。”
杨翠花原先准备了一肚子解释,听见这句,反倒卡住了。
“老板,我不是说生鲜区不能干。就是……”
“没说你拆台。”江朝阳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生鲜区不是累赘,是打法不对。”
杨翠花皱了皱眉:“菜还能有啥打法?新鲜、便宜、斤两足,不就这三样?”
“那是农贸集市的打法。”
江朝阳翻出生鲜区销售记录。
陈晓慧的账做得细。早晨谁买得多,中午谁买得多,下午哪一段出货快,每天都有时间段标记。江朝阳一页页看下来,笔尖停在下午五点到七点。
这个时段,单价不低,退货少,搭配购买多。
“早晨买菜的,多是老人。”他点了点账页,“他们有时间,愿意为了一两毛走三条街。中午零散,买点葱姜蒜。真正舍得花钱的,是下午下班的人。”
杨翠花听着,没插话。
江朝阳继续说:“双职工家庭,车间下班,孩子放学,回家还得做饭。对他们来说,便宜一毛没那么要紧,要紧的是少耽误半小时。”
杨翠花琢磨了一下:“可菜总得摘,总得洗,总得切。”
“那咱们替他们切。”
“啥?”
杨翠花怀疑自己听岔了。
江朝阳把损耗单折起来,压在账本下面:“明天中午,我去生鲜柜台。”
“老板,你卖菜?”
“卖。”
杨翠花没忍住:“你现在是老板,去切萝卜白菜,外头人不得笑话?”
江朝阳看了她一眼:“笑话也能引流。”
这句话太不像正经话。
可杨翠花跟了他这么久,早学会一件事:老板越说得轻,事越不轻。
她把损耗单收好,临走前还是多嘴:“那我叫生鲜区那几个明天把刀磨快点?”
“刀磨快,砧板洗干净。肉菜分开。”
“还分这个?”
“以后都得分。”
杨翠花点点头,又问:“白围裙还有新的没有?”
“后院柜子里有。”
她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老板,真卖菜啊?”
江朝阳拿起泡面,面已经泡胀了。
“真卖。”
杨翠花下楼时,心里那点忧虑没散,反倒多了点说不清的劲头。
她见过江朝阳卖袜子、卖牛仔裤、卖火腿肠、卖方便面。每一回,旁人都说卖不动,结果钱箱子撑得合不上。
可卖菜不一样。
菜太土了。
土到国营商场的人嫌它脏,个体摊贩嫌它利薄,老百姓又最会挑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