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逐渐围拢。江朝阳没有大声吆喝,而是让杨翠花把泡好的面分成小纸杯,专门递给早班工人、跑腿学徒、拉板车的苦力和带孩子赶路的妇女。
试吃反馈极其真实。有人嫌不顶饿,有人嫌味精重。但更多人被它的便利性打中。几个跑长途货运的司机挤进人群,当场掏钱买了一整箱,直言晚上守车熬夜时,这东西能救命。
江朝阳顺势调整话术。这不再是替代正餐的食品,而是“加班夜宵、出差干粮、孩子放学垫肚子”的刚需品。
杨翠花亲眼看着面饼一包包换成钞票,彻底服气。她一拍大腿:“老板,你这不是卖面,你是卖省事啊!”
营销组合拳紧跟其后。买五包三鲜伊面,送一根平价火腿肠搭配价;买一箱,免费送带盖搪瓷缸一个。火腿肠切片丢进泡面里,香味提升一个量级,现场试吃效果翻倍。
这套打法把快消品生态串联起来。哇哈哈抓儿童,火腿肠抓家庭餐桌,方便面抓赶时间的人。利民百货副食区的客单价直线拉升。
陈晓慧在财务室里忙得脚不沾地。她给每个外地县城客户单独建档,记录拿货品类、销量反馈和结款周期。月底盘账时,她看着报表上的数字,呼吸急促。利民百货每天的批发流水,已经快追上零售流水了。
几条街外的的第一供销大楼,迎来了属于他们的“高光时刻”。
赵明远的新饮品批复走完流程,“南方高档速溶麦乳精伴侣”正式上架。为打响自主选品第一炮,他亲自指挥员工在副食区最显眼的位置堆起成山的货品。
包装盒印着金色的麦穗和看不懂的洋文。赵明远甚至照猫画虎,学着利民百货搞起了试饮。用温水冲泡出的白色液体散发着浓烈的甜腻香气。价格比正宗上海麦乳精便宜将近一半。
图便宜是下沉市场的铁律。头两天,这款营养粉销量奇佳。不少老头老太太成箱往家搬,当成走亲戚的体面礼品。
赵明远终于扬眉吐气。他在办公室里端着茶杯,对老张训话:“江朝阳能发现新品,我们也能。国营大楼只要放开手脚,底蕴摆在这,不比他差。下周市局开会,把这款产品的销售数据做成报表,我要重点汇报。”
老张连连点头奉承,完全没注意到,仓库角落里几个破损纸箱底部,生产日期被粗糙地贴过一层新标签。
暴雷来得毫无征兆,且摧枯拉朽。
第三天上午,第一供销大楼刚开门。几个女工气势汹汹地冲进大厅,手里拎着喝剩的营养粉包装盒,把柜台拍得震天响。
“你们卖的什么毒药?孩子喝完拉了一晚上肚子,现在还在卫生所挂水!”
另一个大妈把冲好的半缸饮品直接泼在玻璃柜台上。黏糊糊的奶精水顺着缝隙往下淌,散发着刺鼻的化学香精味:“你们自己看看!温水冲开全是死疙瘩,甜得发苦。这是给人喝的吗?”
售货员平时横惯了,本能地搬出国营商场的挡箭牌:“离柜概不负责!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家放坏了跑来讹人?”
这句话直接点燃了火药桶。越来越多的维权顾客涌入大厅,将副食区围得水泄不通。骂声、哭闹声混成一片。
赵明远闻讯从楼上跑下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安抚退货,而是怕事情闹大影响下周的市局汇报。他站在台阶上,端着官架子压制场面:“大家不要吵!我们是国营单位,进货都有正规手续。你们说吃坏了肚子,拿出医院证明来!没有证明就是寻衅滋事!”
女工们拿不出证明,但愤怒的情绪已经失控。有人带头推搡柜台,场面濒临失控。
有人拨打了举报电话。不到半小时,工商管理局和卫生局的联合检查组驱车赶到,直接封存了仓库里的所有营养粉。
当场开箱化验的结果,像一记闷棍砸在赵明远头上。
根本不是什么高档麦乳精伴侣。这批货是南方地下小作坊用劣质奶精、糖精和过量工业香精勾兑的“三无产品”。包装虚标营养成分,底部标签撕开,全是过期两年的陈货。
事情彻底闹大。市商业局的内部专线电话直接打到赵明远办公室。
方正明在电话里破口大骂,声音大得连门外的老张都听得清清楚楚:“赵明远,你长没长脑子?放权让你采购,你进一堆毒药回来卖给老百姓?市局的脸让你丢尽了!”
随后一张巨额罚单从天而降。不仅罚没了所有非法所得,还要承担受害顾客的医疗赔偿。上面原本对他网开一面、允许小范围自主选品的批示,立刻撤销。权利褫夺,打回原形。
傍晚,第一供销大楼提前关门。大厅里一片狼藉,满地都是踩碎的包装盒和水渍。
赵明远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外,几条街外的利民百货灯火通明,人流如织。便民取水点前,排队吃泡面的人有说有笑。
他双手插在头发里,陷入极度的自我怀疑。
他不理解。同样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厂,为何江朝阳选的哇哈哈和方便面就能卖得火爆,到了自己手里,怎么就成了劣质勾兑的毒药?
这是整体缺乏风控机制的必然恶果。江朝阳选品,看的是产品配料、消费场景和用户痛点;而赵明远选品,只看包装是否高档、利润空间多大,完全脱离了产品本身的质量底线。
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第一供销大楼和利民百货之间。那不是资金的差距,而是对商业本质认知的降维碾压。时代的列车呼啸而过,有人精准地握住了方向盘,而有人,被狠狠碾碎在铁轨之下。
利民百货这几天忙得不像买卖,更像打仗。
一楼副食区,春都火腿肠摞成墙,哇哈哈儿童营养液摆成小山,三鲜伊面纸箱沿着墙根码到后门。免费开水点前,搪瓷缸一排排晾着,热气一冒,葱油味顺着门口往街上钻。
服装区也没歇。
老齐那边新送来的蝙蝠衫刚挂上架,半上午就被几个棉纺厂女工抢走一半。牛仔裤更邪门,越说布料紧,越有人往试衣间里挤。陈晓慧后来专门在账本边上写了四个字:款式带货。
她原先在学校学复式记账,老师讲资产、负债、权益,一板一眼。到了利民百货,账本活了。
副食批发单、服装零售单、退换特卖单、县城小客户提货单,摞起来能压塌半张桌子。
王强每天晚上数钱,数到手指头发麻。
“老板,要不咱买台验钞机吧。”他甩着两只手,跟被门夹过似的,“再这么数下去,我这手得申请工伤。”
刘大牛靠在门边,瞅了他一眼:“数钱也能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