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阳坐在老板椅上,翻阅着近期的出货单。他连头都没抬,语调平稳:“为什么不给?陈晓慧,按正常代理批发价开票。账期、折扣一律按区域二级经销商标准执行。”
刘大牛靠在门框上,闷声开口:“连长,赵明远这人阴得很。咱们给他货,他转头就抢咱们的零售客。”
江朝阳合上账本,抬眼看着屋里的几个人。这群人跟着他打赢了零售战,但思维依然停留在街边开店的层面。
“他卖出去一根火腿肠,咱们先赚一笔总代理差价。他卖得越多,咱们仓库周转越快。”江朝阳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两个圈,“打压本市竞争对手容易,可厂家要的是全省铺货能力。我们的目光不能只盯着十字路口这几条街。”
他敲了敲黑板:“第一供销大楼有地段优势,能覆盖北城区和机关家属院。那些不愿跑远路的顾客,本来就不是我们的核心客群。赵明远愿意替我们出人工、出场地去卖货,我们白拿差价,这种免费的分销商去哪找?”
陈晓慧推了推厚底眼镜,最先反应过来。她翻开新账本,直接在上面单开一页,写下“批发分销”四个字。利民百货正在从单店零售,跨进区域渠道商的门槛。
第一供销大楼拿到货后,赵明远亲自在副食区盯着摆柜。价格定得和利民百货一模一样。靠着国营招牌和北城区的地段,短短两天,哇哈哈和春都火腿肠的销量迅速起势。
账面数据回暖,赵明远长舒一口气。但他心里憋屈得厉害。这一局不是他赢了,他只是捡了江朝阳验证过的现成答案。
为证明自己不是只会拾人牙慧,赵明远开始主动接待上门推销员。
下午,一个西装革履的外地业务员提着样品箱登门。推销的是一种“南方高档速溶麦乳精伴侣饮品”。包装花哨,印着洋文,利润极高。业务员满嘴跑火车,承诺“省城大商场即将铺货”“儿童老人病号都能喝”“比麦乳精便宜一半”,甚至拍胸脯保证“包换滞销货”。
赵明远一改往日傲慢,亲自倒茶。高利润、低进价、包装洋气。他被这套话术打动,初步形成采购意向,只等走完报批流程就签单。
同一时间,利民百货后院仓库外,几辆冒着黑烟的农用三轮车排起长队。周边县城和邻市嗅觉敏锐的小个体户,正拿着现金,排队等待提货。
秋风扫过南城街道。江朝阳从银行办完汇款走回店里,第一眼就注意到门口站着个男人。
男人腋下夹着个黑皮包,衣服洗得发白,皮鞋边缘沾着黄泥。他手里捏着一包花花绿绿的样品,几次抬脚想迈进大厅,又缩了回去。这副畏缩的姿态,明显是一路碰壁被骂怕了。
刘大牛警觉地跨出一步,魁梧的身躯挡在江朝阳半个身位前。
黑皮包男人吓了一跳,赶紧摆手解释:“我不是闹事的。我是厂家业务员,想找老板推点货。”说着,他从包里掏出一袋皱巴巴的“三鲜伊面”。
杨翠花正巧提着水壶出来,扫了一眼那包装,满脸嫌弃:“哎哟,又是这玩意儿。老板,咱以前三社进过一批北京出产的方便面,压了小半年根本卖不动。还得拿锅煮,拿碗泡,老百姓谁花那闲钱买这个?”
男人脸色涨红,尴尬得把样品往包里塞。他确实走投无路了。跑了百货大楼、供销大楼、食品公司,全被轰出来。有人甚至指着鼻子骂这是“干面饼子糊弄人”。
江朝阳伸手拦住他,拿过那包三鲜伊面看了一眼生产日期,转头对刘大牛说:“大牛,把人请进二楼办公室。王强,倒茶。”
业务员受宠若惊,眼眶泛红。他在沙发上坐下半个屁股,双手局促地搓着膝盖:“江老板,我听说同省的春都火腿肠在您这签成了大单,才厚着脸皮来试试。”
办公室里,业务员大倒苦水。厂里设备刚上马,产能空转,仓库压满现货。厂长发话,只要能打开这座省会城市的市场,出厂价压到最低,甚至可以先赊一部分货。
江朝阳没接话茬。他撕开包装袋,拿出面饼和调料包,让王强拿来一个大号搪瓷缸,倒进刚烧开的热水,拿个盘子盖上。
三分钟后,江朝阳掀开盘子,用筷子挑起面条,指出死穴:“料包香味不够冲,面饼油炸味太重。最致命的是,你们包装上没写清楚‘热水泡三分钟就能吃’。消费者不知道为什么要为这块干面饼掏钱。”
业务员听愣了。跑了半个月市场,别人只问价格,这是第一个直接扒开产品底裤说痛点的人。
“你们卖的不是面。”江朝阳把搪瓷缸推到桌子中间,“你们卖的是省时间,是出门在外的一口热乎东西。”
这句话精准击中商业逻辑的核心。业务员当场拍板,底价压到极低,首批货按最低经销价走。只要利民百货能卖动,后续全省货源优先保障。
第一批三鲜伊面运到时,纸箱堆了半个仓库。
杨翠花看得心惊肉跳,一边点货一边埋怨:“老板,火腿肠好歹闻着有肉香。这干巴巴的面饼子,卖给谁去?卖给老鼠它都嫌没油水。”
江朝阳不争辩。他安排李建国去五金店买水管、水龙头和大号搪瓷保温桶,又让王强去印几张红字告示。
第二天清晨,利民百货大门旁多出一个“便民取水点”。墙上刷着醒目的红字:免费开水,便民取用,当心烫伤。旁边搭起长条木板台,摆着几只公用搪瓷碗、一筒一次性筷子。最显眼的是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四句话:
不用粮票,不用开火。热水一冲,三分钟吃。
起初,路人只觉得稀奇。几个赶早班的搬运工被热水吸引过来,拿着自带的水壶讨水喝。江朝阳顺手撕开一包三鲜伊面,放进搪瓷碗,倒满开水。
热气腾腾的汤面在秋风里散开浓郁的葱油香。一个搬运工接过碗,将信将疑地吸溜了一大口。面条劲道,汤底咸鲜。他眼睛亮了:“这玩意儿……还真能当早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