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站在原地，没接筷子。
脑海中猛然闪过几天前，在自己办公室里发生的那一幕。
那个操着中原口音的高个子，双手递上这红皮塑料包装的肉肠。自己是怎么说的？
“这胶皮棍子一样的玩意儿也叫肉？”
“谁会花钱买这破玩意儿？拿回去自己吃吧。”
冷汗，顺着赵明远的脊背流了下来。
他机械地伸出手，接过筷子，夹起一片炒熟的火腿肠，送进嘴里。
咸鲜适口，肉香浓郁。经过高温煸炒，淀粉和肉糜完美融合，口感甚至比国营肉联厂那些带着腥臊味的肥膘肉还要好。
儿子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餐桌边，踮着脚尖用手抓了一片火腿肠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赵明远看着大快朵颐的儿子，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扪心自问，如果自己是个普通工人，下班累得贼死，会不会花一块多钱买一根这样的火腿肠，回家随便一炒就是一道荤菜？
答案是肯定的。这东西，绝对是老百姓餐桌上的绝佳平替。它的市场潜力，大得惊人！
“这俩东西，你在哪买的？”赵明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妻子并未察觉丈夫的异样，还在一旁兴奋地絮叨：“还能在哪？对那个利民百货啊。老赵，不是我说，人家那个江老板太会做生意了。大厅里直接支个锅现场炒，教我们好几种吃法。明天我打算买点粉丝，试试做个火腿粉丝汤。对了，这娃哈哈也是在那买的，排了好长的队呢，去晚了都抢不到。”
利民百货。江老板。
这几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明远的胸口。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紧，呼吸变得极其困难。赵明远后退了一步，腰眼撞在餐桌边缘，震得桌上的碗筷哗啦作响。
妻子吓了一跳：“老赵，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胃病又犯了？”
赵明远摆摆手，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书房，反锁上门，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书房里没有开灯。黑暗中，赵明远的双手捂住脸，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他亲手拒之门外、弃如敝履的金矿，转头就成了死对头江朝阳手里疯狂吸金的王牌。
他曾经以为，利民百货靠着几件南方运来的时髦衣服，搞点小恩小惠的退货服务，不过是投机倒把的野路子。只要第一供销大楼稳住阵脚，靠着公家的补贴和体量，早晚能把江朝阳耗死。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江朝阳的眼光，根本没局限在几件衣服上。他看透了整个时代消费升级的脉络。他知道老百姓的口袋里有多少钱，也知道这些钱最渴望买到什么。
而自己呢？
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守着市局下发的采购白名单，闭着眼睛拒绝一切新鲜事物。用高高在上的官僚做派，把真正的财富拒之门外。
第一供销大楼那套僵化的统购统销体系，在江朝阳灵活、精准、极具侵略性的商业手段面前，就像是一个穿着重甲、动作迟缓的古代骑士，面对着一架装备精良的现代马克沁机枪。
毫无还手之力。
赵明远心中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恐慌，以及极度的挫败感。
他输掉的不仅是眼前的一场价格战。他输掉的，是对整个时代商业风向的感知。
窗外，南城的夜空深邃。远处利民百货那个方向，似乎还能看到霓虹招牌映照出的微光。
赵明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绝望地意识到，第一供销大楼被时代淘汰的丧钟，已经在他自家的餐桌上，提前敲响了。
夜深，南城家属院的老楼里只剩几点零星灯火。
赵明远坐在书房的藤椅上，烟灰缸里塞满烟蒂。挫败感退潮后，留给他的只有冷硬的现实。死守统购统销白名单，第一供销大楼只会被利民百货抽干血。他铺开信笺纸，拧开钢笔帽，开始写改革建议报告。
体制内打滚十几年，他深谙行文之道。全篇不提“上面规定僵化”，更不写“我们打不过个体户”。他洋洋洒洒两千字，核心只绕着一个词：群众消费需求变化。报告里写，兄弟单位通过灵活选品提升了服务质量，第一供销大楼作为国营老字号，理应适度扩大自主采购范围，更好地服务南城百姓。
矛头藏在市场变化后面，既给领导留足面子，又把要求放权的目的点透。
清晨，市商业局办公大楼。方正明戴着老花镜看完报告，眉头拧成个川字。他把报告拍在桌面上，手指敲击桌面。赵明远总算开窍了，不再死磕价格战。放权太大容易出乱子，但眼下第一供销大楼的账面太难看，总得给点活路。
方正明提笔批示：允许在副食品、日用快消品类中小范围试点自主采购。单笔金额超过五百元需报批备案。
拿到批示，赵明远如获至宝。他把自行车蹬得飞快，赶回大楼立刻召集采购科开会。会议室门一关，他下达死命令：“马上出去打听，哇哈哈儿童营养液和春都火腿肠的本省进货渠道在哪。人家靠这两样东西翻身，咱们也能卖。”
两个小时后，采购科长老张满头大汗跑回来。他站在办公桌前，支支吾吾半天不说话。
“哑巴了？渠道在哪？”赵明远敲桌子。
“赵主任，打听清楚了。这两家厂子在本省的总代理，是……是利民百货。”
办公室陷入死寂。窗外梧桐树叶落下的沙沙声清晰可闻。赵明远捏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指关节凸起。绕了一大圈，如果想进这两样货，他得向江朝阳低头。
老张擦擦汗，试探着问：“要不咱们再找别的厂？南方饮料厂多得是。”
赵明远盯着桌上那份带着红头批示的文件。半晌，他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茶水溅出几滴。“订！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脸面。先把货摆上柜台，把流失的客流抢回来再说。”
利民百货二楼办公室。王强挂断电话，看着手里的记录本，半天没回过神。
杨翠花刚好进来送账单，听完王强的话，直接跳脚：“老板，第一供销大楼来咱们这拿货？他们前脚雇流氓搞咱们的退换货，后脚跑来进货？这不是喂狼吗？坚决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