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卖区迅速引发了新的抢购逻辑。
原本难卖的“改短裤”、“收腰裤”,成了矮个子女工、学生妹、小体型顾客眼里的香饽饽。十四块钱买一条高品质的水洗牛仔裤,这在以前连想都不敢想。几个体型相仿的顾客甚至在特卖区互相交流淘货经验,现场热闹得像过年的大集。
半天不到,三十多条恶意退回的裤子竟然卖掉了一大半。
虽然单件利润被摊薄,但死库存变成了活钱。更重要的是,这一手操作,把“利民百货敢退、敢赔、敢便宜处理”的名声推向了顶峰。
江朝阳站在二楼,看着楼下的盛况,转身对王强交代:“去把大门口的规矩改一下。加一条:正常商品仍享七天无理由退换;凡现场修改过尺寸后退回的商品,经检验无损后直接进入特卖区,不再按原价销售。”
这一招,既保护了正常顾客的权益,又彻底堵死了恶意钻空子的漏洞。
消息很快传回了第一供销大楼。
赵明远派去打探消息的老张,站在办公桌前,结结巴巴地把利民百货的“特卖区”汇报了一遍。
赵明远听完,整个人都懵了。他靠在椅背上,脸色铁青。他本以为退货潮能拖垮利民百货的资金链,没想到江朝阳反手就把这个烂摊子变成了引流的噱头,又狠狠吸了一波客流。
“这小子,到底是人是鬼……”赵明远喃喃自语。
他心中的小算盘开始疯狂拨动。要不要学习江朝阳的那种销售理念?搞个无理由退换?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死了。
他不敢。
江朝阳卖的是衣服裤子,退回来大不了半价处理。第一供销大楼卖的可是冰箱、彩电、大衣柜。那些大件商品,一旦全面放开无理由退换,磕了碰了,谁来承担损失?一旦刹不住车,出现重大财务窟窿,他这个主任的乌纱帽就干到头了。
明明答案就写在对面的黑板上,但他不能抄,也不敢抄。这就是体制的死穴。
赵明远憋屈得胸口发闷。他把出纳叫进办公室,要来和服装厂签订的订货单。
看着宣传册上那些土味十足的直筒裤、大翻领衬衫,赵明远气不打一处来。他把宣传册狠狠摔在桌子上。
“他们就给这些款式?”赵明远质问。
出纳苦着脸诉苦:“主任,我跟那些厂子的设计师聊过了。人家说了,这就是咱们省里时下最流行的款型。按指标生产,其他的花样他们不会弄,也不敢弄。”
“一帮尸位素餐的废物!”赵明远破口大骂,“固步自封!不睁开眼看看,外面的世界早就变天了!”
赵明远不是没想过找南方的私人小作坊订购时髦服装。但供销社有供销社的运行逻辑,进货渠道必须走统购统销的白名单,资金拨付要经过层层审批。他一个主任,根本没权力私自改变供应链。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浊气,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告诉采购科。”赵明远摆了摆手,声音透着深深的无力感,“衣服裤子减少进货量。先把手头这批残次品,慢慢消化完再说吧。”
就在这时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打破了安静。秘书探进半个身子,神态拘谨。
“主任,外面有两个人找,说是来推销新产品的。”
赵明远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扔。
“什么阿猫阿狗都往我这领?供销大楼的采购名录是市局定的白名单,那些野鸡作坊的东西能进咱们的柜台?让他们走。”
秘书面露难色:“这俩人在楼下大厅蹲了一上午了,说是大老远坐绿皮火车来的,带了样品,非要见您一面。我看他们拎着大包小包,怪可怜的……”
“可怜?我这供销大楼是做慈善的?”赵明远哼了一声,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高末,“叫进来。我倒要看看他们卖的什么迷魂药。”
两分钟后,两个男人被领进办公室。
走在前面的小个子戴着副黑框眼镜,穿着件不合身的发黄西装,手里死死攥着一个人造革皮包。后面跟着个高个子,操着浓重的中原口音,额头上全是汗。
“赵主任您好,我是南方哇哈哈营养液厂的业务员,我叫……”小个子赶紧上前一步,从兜里掏出名片。
赵明远眼皮都没抬,连手都没伸。
“哇哈哈?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卖什么的?糖水还是橘子汁?咱们这有市汽水厂特供的汽水,外地饮料一概不收。”
小个子碰了个软钉子,尴尬地把名片收回去,拉开皮包拉链,拿出一个纸盒包装的小白瓶。
“赵主任,这不是普通饮料,是专给儿童补充营养的口服液,里面加了桂圆、莲子、山楂,能开胃健脾……”
“行了行了。”赵明远不耐烦地打断他,“老百姓饭都吃不饱,谁闲着没事花钱给孩子买这药水喝?糊弄洋鬼子的玩意儿,拿走。”
高个子见状,赶紧把同伴挤到一边,双手递上几根红皮塑料包装的圆柱体。
“赵主任,您看看我们这个。春都火腿肠,纯肉做的,不用票,开袋即食,保质期长。”
赵明远靠在椅背上,两根手指捏起一根火腿肠,放在眼前端详。塑料肠衣摸着发硬,颜色红得扎眼。
“这胶皮棍子一样的玩意儿也叫肉?”赵明远冷笑出声,把火腿肠扔回高个子怀里,“咱们这的工人老大哥,买肉只认大块的肥膘肉,回家能炼油。你这东西,没半点油水,咬一口一嘴面粉味,谁会花钱买这破玩意儿?拿回去自己吃吧。”
高个子急了:“主任,这真是好东西,您尝尝,进价我们能给到最低……”
“送客。”赵明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达了逐客令。
两人灰头土脸地被保安轰出了第一供销大楼。
秋风卷着落叶在街道上打转。高个子把样品塞回包里,从兜里摸出半盒干瘪的春城烟,递给小个子一根。
划火柴点上烟,高个子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
“算了,老弟。这里的市场太保守,这帮国营老爷眼睛长在头顶上,根本看不上咱们的东西。我下午就去火车站买票回洛阳,这差差事没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