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慧，从现在起，每一张退货票据、改裤脚的尺寸记录，连同顾客的相貌特征，全部给我单独立账。”江朝阳敲了敲桌面，“重点标明‘改后即退’的时间间隔。做成铁证。”
第三天，那帮人又来了。这次人数翻了一倍，足有七八个。
他们抱着一堆刚改完的裤子，故意赶在店里客流最密集的时候，把收银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退钱！痛快点！”领头的平头男扯着嗓门嚷嚷，“你们自己挂的牌子无理由退换，现在嫌亏本就不认账了？利民百货就是个骗子窝！”
这话一出，正在挑衣服的顾客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
一个棉纺厂的老主顾看不下去了，指着平头男骂道：“你这人怎么不讲理！昨天我就看见你来退裤子，今天又来？人家好心免费改尺寸，你们这是成心来砸场子的吧！”
平头男眼珠子一瞪，伸手推了那女工一把：“死老太婆，少管闲事！”
双方眼看就要起冲突。刘大牛带着两个新招来的退伍兵，像三堵黑铁塔一样插进人群，把闹事者和老顾客隔开。大牛没动手，只是冷冷盯着平头男，那股子杀气逼得对方硬生生退了半步。
江朝阳顺着木楼梯走下来，步伐平稳。
他先走到那个被推搡的女工面前，微微欠身：“大姐，让您受惊了，这是我们店的疏忽。”
随后，他转过身，直面平头男。
“该退的照退。”江朝阳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利民百货挂出去的牌子，一个字都不会往回咽。”
平头男以为江朝阳服软了，得意地抖了抖手里的裤子：“算你识相！把今天这十几条全退了！”
江朝阳没接裤子，转头看向王强：“强子，清点票据。”
王强翻开账本，大声念道：“三天内，这八位顾客反复购买、修改、退货共计二十六次。累计金额七百二十八元。所有退回商品均被恶意裁剪至无法二次销售的尺寸。”
江朝阳看着平头男，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家常。
“这位兄弟，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消费纠纷了。这叫有组织、有预谋地扰乱企业经营秩序。”江朝阳指了指王强手里的账本，“票据、人证、裁缝师傅的修改记录，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七百多块钱的案值，真要送到南城派出所赵队长手里，够你们几位喝一壶的。这事可大可小，往大了弄，每个人最低三年起步。”
平头男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他身后的几个混混也慌了神。
“你……你少吓唬人！”平头男强撑着骂了一句。
“吓没吓唬你，咱们去派出所走一趟就清楚了。”江朝阳抬了抬手，刘大牛立刻上前一步，捏得指关节咔咔作响。
平头男咽了口唾沫，扔下裤子，连退钱都不敢提了，带着人拨开人群灰溜溜地跑了。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顾客们纷纷竖起大拇指。江朝阳讲规矩，有肚量，没仗着保安多欺负人，反而用理据把流氓扒得底裤都不剩。
打烊后，刘大牛一边锁门一边问：“连长，刚才干嘛不直接报警抓他们？”
江朝阳递给大牛一根红梅烟，划火柴点上：“开门做生意，顾客看着呢。在顾客面前，先守信用，再讲手段。哪怕对方是烂人，也不能让好人觉得咱们店大欺客。规矩是咱们的防线，也是咱们手里的刀。”
刘大牛抽了口烟，若有所思。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保安”护的不光是这扇门，更是利民百货这块金字招牌。
夜深了。利民百货的大门紧闭。
后院库房里，杨翠花抱着一摞被退回来的牛仔裤，愁得直叹气。王强蹲在旁边，拨弄着算盘珠子，越算脸色越难看。
“江哥，这几天被那帮孙子恶意退回来的裤子，足足有三十多条。”王强拍着大腿，“全被改得七零八落。有的裤腿短得像七分裤，有的腰围被收得连个拳头都塞不进去。几百块的货款压在这儿，裁缝师傅的工钱也全搭进去了。赵明远这老狐狸，虽然没砸掉咱们的招牌，却实实在在咬了咱们一口肥肉。”
江朝阳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随手翻看了一条被改短的裤子。布料没坏，走线依然工整，只是尺寸不符合大众标准。
他笑了。
“翠花姐，把这些裤子全倒出来。”江朝阳指着地上的编织袋，“按腰围、裤长，重新分堆。晓慧，你拿本子记一下，把进价、改工成本算出来，再给我列个可接受的底价表。”
众人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做。
江朝阳找来一块小黑板，拿起粉笔，唰唰写下几行大字：
**退换样品特卖区。**
**半价处理，售出不退不换。**
**可现场试穿，先到先得。**
杨翠花看着黑板，有些迟疑：“老板，‘退货’这两个字写出去多难听啊？别人一看是退回来的，谁还肯买？”
“翠花姐，做买卖最忌讳藏着掖着。”江朝阳拍了拍黑板，“越坦荡，越容易赢信任。这批裤子的问题不是质量坏了，而是被人改了尺寸。对于普通人来说它是废品，但对于身材恰好合适的人来说，这就是量身定制。便宜卖给合身的人，这叫精准匹配。”
第二天一早，利民百货大厅的角落里，专门空出了一块展区。
三十多条被改过尺寸的牛仔裤，熨烫得平平整整，挂在衣架上。每条裤子上都挂着一个醒目的硬纸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腰围二尺一，裤长九十五，适合身高一米五五。下面用红笔标着：“原价二十八，特卖十四。”
第一批进店的工人家属，原本只是冲着正价商品来的。听到有半价特卖区，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了上去。
“大姐，这裤子真便宜一半？”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工翻看着吊牌。
杨翠花立刻迎上去，话术已经完全改变：“妹子，这裤子布料跟正价的一模一样。就是之前有顾客买去，让师傅改短了又退回来的。你看看这尺寸，师傅手艺好着呢。你买回去，连改裤脚的工夫都省了。那边有试衣间，你去套上试试。”
女工拿着裤子进了试衣间。出来时，对着镜子一照，裤脚刚好盖住脚面，腰身贴合得严丝合缝。
“哎呀！真合适！就像比着我身上做的一样！”女工高兴坏了，当场掏出十四块钱拍在收银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