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个子推了推黑框眼镜，转头看向马路对面。
“来都来了，就这么回去交差，我不甘心。”小个子指着街角那块巨大的红底白字招牌，“刚才在楼下听人说，几条街外那家‘利民百货’生意火爆，是个私人老板开的。连国营大楼都被他打得没脾气。死马当活马医，咱们过去碰碰运气。”
高个子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利民百货门口人头攒动，进出的顾客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
“私人老板？能吃得下咱们的货吗？”
“试试又不掉块肉。走。”
两人横穿马路，踏进利民百货的大门。
迎面而来的场景，彻底颠覆了他们对北方商业的认知。
每个柜台前都有或多或少的人。
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龙，点钞声和算盘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高个子咽了口唾沫：“乖乖，这哪是商店，这是印钞机啊。”
出纳王强正抱着一摞账本从楼梯上下来，看见这两个拎着皮包、东张西望的生面孔，主动迎了上去。
“两位，买东西还是找人？”
小个子赶紧递上名片：“同志你好，我们是代表厂家来推销产品的，想见见你们老板。”
王强打量了两人一眼，没摆架子。江朝阳定过规矩，上门的客商不管大小，一律以礼相待，好货源往往藏在草莽之中。
“跟我上二楼吧。老板正好在。”
二楼办公室。
江朝阳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核对上个月的服装销售报表。
王强敲门进来：“江哥，有两个外地厂家代表，说想推销点新玩意儿。”
江朝阳抬头。
“老板您好，我是哇哈哈营养液厂的，我叫……”
“我是春都火腿肠的业务员……”
听到“哇哈哈”和“春都”这两个名字，江朝阳握着钢笔的手停在半空。笔尖在账本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作为从后世回来的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两个名字的分量。
这是未来制霸全国快消品市场的两大国民级巨头。在八十年代末，它们正处于最艰难的起步扩张期，四处碰壁，急需打开北方市场的缺口。
江朝阳放下钢笔，拉开抽屉，拿出一盒红塔山，抽了两根递过去。
“坐。东西带了吗？”
两人受宠若惊地接过烟。小个子赶紧掏出小白瓶，高个子递上红皮火腿肠。
江朝阳没有拆开包装品尝。他根本不需要验货。
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两位兄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手里的权限有多大？”
两人愣住了。跑了半个月市场，见惯了白眼和推诿，这还是第一个不问质量、不挑毛病，直接问权限的老板。
“江老板，您的意思是……”小个子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吃下你们全省的量。”江朝阳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声音平稳，“这省总代理的位子，你们能不能签给我？”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高个子手里的烟灰掉在裤腿上都没察觉。全省总代理？这胃口大得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江老板，您……您不是开玩笑吧？”高个子结结巴巴地说，“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铺满全省，首批货款至少得大几万。”
“资金不是问题。利民百货的流水你们在一楼应该看到了。”江朝阳拿出一张空白的供货合同，推到两人面前。
“我给你们提供最好的陈列位置，最快的分销渠道。你们给我权限内最低的代理出厂价，以及最高规格的账期支持。第一批货，我先付三成定金，剩下的货到付款，三个月结清。行不行，给句痛快话。”
天上掉下个大馅饼，直挺挺地砸在两个四处碰壁的业务员头上。
狂喜淹没了理智。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疯狂的生意火花。
“签！江老板，只要您能吃下这批货，底价我给您申请到厂长那个级别！”小个子一把抓起桌上的钢笔。
不到半个小时，两份盖着利民百货公章的大额供货合同正式生效。
送走两人，王强拿着合同，有些拿不准。
“江哥，这两样东西见都没见过，真能卖得动？咱们可是压了几万块钱的定金进去。”
江朝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对面死气沉沉的第一供销大楼。
“强子，记住一句话。永远不要用你现在的眼光，去衡量老百姓对好东西的渴望。这市场，马上就要变天了。”
不到一周时间。
几辆东风大卡车停在利民百货后院。成箱的春都火腿肠和哇哈哈儿童营养液被搬进仓库，堆得像座小山。
杨翠花拿着盘点单，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拆开一箱火腿肠，拿出一根捏了捏，又拆开一盒营养液，看着那玻璃管里棕褐色的液体，直犯愁。
“老板，这事儿您是不是办急了？”杨翠花把火腿肠放在桌上，“这肉肠看着没半点油水，红艳艳的跟假的一样。这饮料看着像药水，连个气泡都没有。咱们这的老百姓，买肉挑肥的，喝水买甜的。这俩东西，谁能买账啊？”
老员工的担忧不无道理。八十年代末，北方内陆城市的消费观念极其朴素。实用、量大、便宜是唯一的标准。
江朝阳没有解释。商业认知上的鸿沟，靠嘴皮子是填不平的。
“翠花姐，去后街五金店买个双眼煤气灶，再拎个大铁锅回来。”江朝阳吩咐道，“大牛，去菜市场买十斤青椒，洗干净切丝。”
众人一头雾水，但利民百货的规矩是老板指哪打哪。
下午四点半。
利民百货副食区最显眼的过道中央，支起了一个简易的灶台。
刘大牛系着白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大铁勺，像个铁塔一样站在灶台前。旁边摆着切好的青椒丝，以及剥去塑料肠衣、切成薄片的火腿肠。
“点火。”江朝阳下达指令。
煤气灶蓝色的火焰舔舐着锅底。大牛倒进半斤豆油。
油温七成热，葱姜蒜下锅爆香。接着，大牛把一大盆火腿肠片倒进锅里。
“滋啦——”
随着铁勺的翻炒，一种从未在这个时代出现过的奇特香气，瞬间爆发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