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讲不讲理了!集体大商场就能随便骗老百姓的血汗钱吗!”女工们急了,眼看就要动手。
大厅里的保安立刻围了上来,推推搡搡,场面瞬间失控。咒骂声、争吵声、孩子的哭闹声混作一团。
场面彻底失控。骂声从二楼服装区一路贯穿到一楼副食区,连正在称酱油买盐巴的顾客也吓得丢下油瓶往外跑。
赵明远坐在四楼的主任办公室里,手里端着紫砂茶杯。起初听见楼下的嘈杂声,他还当是抢购太火爆,正盘算着怎么在局长面前表功。副手老张满头大汗推开门,连门都没敲。
“主任,出大乱子了!下面要打起来了!”
赵明远放下茶杯,眉头拧成个疙瘩。他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迈着四方步下楼。
走到二楼楼梯口,眼前乱成一锅粥。赵明远强行端出官威,清了清嗓子,大步走到柜台前,手掌在玻璃上拍得震天响。
“吵什么!还有没有点规矩!”赵明远指着那堆退货,“商品没有破洞,没有开线,就不属于质量问题!国营商场有国营商场的制度,不可能给个别人无理取闹开这个口子!”
顾客不吃这一套。胖女工指着街对面大声反驳:“少拿公家帽子压人!人家利民百货也是卖牛仔裤,人家那布料过水清清爽爽,还能免费给改裤脚!你们这所谓的半价货,白送都没人要!”
“对!退钱!”
老张凑到赵明远耳边,压低声音:“主任,服装区退货的人已经把收银通道堵死了。二楼鞋帽柜、针织柜全瘫痪了,一楼的顾客也跑光了。再闹下去,今天的营业额要交白卷。”
赵明远咬着后槽牙。退货?绝无可能。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仓库里那批从乡镇服装厂赶工出来的残次品全得砸在手里。
“一律不退!”赵明远发了狠,“只能酌情换同款!”
换来换去还是掉色缩水的破烂,顾客哪肯罢休。有人抄起柜台上的算盘就要砸。
供销大楼内部有人偷偷拨了报警电话。不到十分钟,十几辆偏三轮警车呼啸着停在街口。民警迅速拉起人墙,把即将暴走的人群隔开。
赵刚穿着警服,大步流星走进来。他扫了一眼满地的劣质衣裤,又看了看缩在柜台后面的赵明远,脸色铁青。
“赵主任,买卖不是这么做的。”赵刚没有当众发火,语气却冷得掉渣,“拿公章压老百姓,真把人逼急了,我这几个人可护不住你这栋大楼。”
人群被警方强行疏散,供销大楼算是保住没被砸烂。
事情很快传到市商业局。方正明副局长的电话直接打进主任办公室,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赵明远!我给你批补贴是让你去打擂台,不是让你去制造群众事件!第一供销大楼刚挂牌,你差点把招牌给我砸稀碎!”
赵明远握着话筒,腰弯得像只大虾,连连称是。挂断电话,他抓起桌上的紫砂杯,狠狠砸在墙上。碎瓷片崩了一地。
“刁民!不可理喻!”
临近下班,赵明远背着手,从四楼家电区一路走到一楼。家电区冷冷清清,售货员聚在一起织毛衣;家具区连个鬼影都没有;二楼服装区满地狼藉;唯有一楼副食百货还有点人气,买点火柴酱油,利润薄得连电费都挣不出来。
他推着那辆飞鸽自行车,绕到街对面的利民百货附近。
正赶上下班高峰期。钢厂、棉纺厂、食品厂的职工和家属进进出出,人流如织。许多人手里拎着印有利民百货字样的包装袋,还有人捧着装满冰块的柠檬茶。大门口那块黑板上,“七天无理由退换、免费修改裤脚”几个大字,用红粉笔写得张扬跋扈,刺得赵明远眼睛生疼。
赵明远跨在自行车上,死死盯着那块黑板。
他品出味来了。他输的不是价格,是顾客心里的那口气。国营体制的傲慢把老百姓推远,江朝阳用服务把人拉了过去。
“好,好得很。”赵明远攥紧车把,手背青筋暴起,“江朝阳,咱们走着瞧。”
第二天上午,利民百货的火爆程度再上一个台阶。
昨天在第一供销大楼受了一肚子闲气的顾客,转头全扎进了这里。许多人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价格,而是指着黑板问:“你们这儿真能退?真能免费给改?”
“大姐,您把心放肚子里。”杨翠花满脸堆笑,把顾客往大厅中央引。
江朝阳特意让人把裁缝台搬到大厅最显眼的位置。两台飞人牌缝纫机踩得哒哒作响,两个老裁缝脖子上挂着皮尺,裤脚当场量、当场剪、当场轧线。顾客亲眼看着自己的衣服被精心伺候,心里那叫一个踏实。口碑像长了翅膀,迅速在南城各大厂区发酵。
王强站在收银台后头,清点着钞票,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他发现有几张生面孔,专门挑最贵的高腰水洗牛仔裤买。一买就是两三条。买完直接去裁缝台,要求把裤脚改短一大截。改完拿着裤子出门,不到半小时又折返回来,把裤子往收银台上一扔。
“退货。”
“大哥,这裤子哪儿不合适?”王强问。
“没哪儿不合适,就是不想要了。你们不是写着无理由退换吗?”对方理直气壮。
起初,杨翠花以为是普通顾客反悔,按照江朝阳定下的规矩,痛痛快快退了钱。可到了下午,同一拨人换了身衣裳又进了店。故技重施:买裤子、改短、退货。
裁缝师傅忙得满头大汗,改出来的裤子却全砸在库房里。改短的裤子尺寸奇葩,根本没法二次销售。
刘大牛穿着保安制服,站在大门口,一双鹰眼早就把这几个人盯死了。他不动声色地上楼,敲开江朝阳的办公室门。
“连长,下面有几条泥鳅在搅浑水。”刘大牛把情况一五一十汇报了一遍,“我看那几个小子的做派,八成是街对面雇来找茬的。要不要我带两个兄弟,把他们拖到后巷松松骨?”
江朝阳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透过玻璃窗看向楼下大厅。
“大牛,咱们现在是做买卖,不是在南边钻林子。”江朝阳放下钢笔,“把人打一顿,咱们的招牌就沾了黑。对付这种下三滥,得用阳谋。”
江朝阳把陈晓慧叫进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