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什么喊!没长眼睛自己找啊!”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售货员翻了个白眼,手里还捏着半截正在织的毛衣,嘴里嗑着瓜子,“十五块钱的东西,你还挑肥拣瘦的?爱买买,不买滚蛋!”
一个年轻女工怯生生地问:“大姐,这裤子能试穿一下吗?”
“试什么试?当这里是澡堂子啊?比划一下就行了,离柜概不负责!”女售货员极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江朝阳站在人群外围,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注意到,在收银台结账的地方,贴着一张极不起眼的告示。
王强挤过去看了一眼,气冲冲地跑回来压低声音说:“江哥,他们玩阴的!买一条半价牛仔裤,必须强制搭售两条滞销的破毛巾和一盒过期的蛤蜊油,算下来总价根本没便宜多少!”
“看到了吗?这就是国营体制的顽疾。”江朝阳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扯出一抹冷嘲,“只顾价格,罔顾服务。他们以为把价格打下来就能垄断市场,却忘了现在的消费者早就被咱们利民百货把胃口养刁了。”
江朝阳转身往外走,步伐轻松:“赵明远这套玩法,放在五年前绝对管用。但在今天,他这是在自掘坟墓。那种劣质的布料,加上强制搭售和恶劣的态度,正在迅速透支老百姓的耐心。”
回到利民百货,店里依然冷清。但江朝阳的眼睛里却燃起了火光。
“王强,去后院库房,把咱们备用的那两块大红木板搬出来。”江朝阳脱下夹克,大步流星地走向办公区,“翠花姐,裁缝师傅联系好了吗?”
“联系好了,两个老手,带着飞人牌缝纫机,在后院候着呢。”杨翠花赶紧回答。
“好。”江朝阳拿起毛笔,蘸饱了墨汁,在红木板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两行大字。
字迹刚劲挺拔,力透纸背。
王强和杨翠花凑上去一看,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
左边木板写着:**购衣免费修改裤脚尺寸,量身定制。**
右边木板写着:**售出商品,七天内无理由全额退换!**
“江……江哥……”王强结巴了,指着右边的木板手都在抖,“七天无理由退换?这要是有人穿了六天拿来退,咱们不就成冤大头了吗?这规矩国营商场连听都没听过啊!”
“没听过,咱们就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江朝阳将毛笔掷进笔洗里,墨水四溅,“老百姓在对面受了气,买了不合身的衣服没处说理。咱们就把情绪价值拉满,给他们一个绝对安全的避风港。”
江朝阳指着门外:“把这两块牌子,给我挂到大门正中央!用大红绸子绑上!我要让整条街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下午四点。
两块醒目的红木牌挂在了利民百货的大门两侧。大牛穿着笔挺的保安服,像标枪一样立在牌子旁边,威风凛凛。
店内的留声机换上了一张舒缓的邓丽君唱片,副食区的水吧开始熬煮新鲜的柠檬茶,淡淡的柑橘香气飘散在大厅里,与对面那刺鼻的染料味和嘈杂的大喇叭声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一种“闹中取静”的高级格调,在利民百货内部悄然成型。
反击的网已经撒下。江朝阳坐在二楼的窗后,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温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街对面的第一供销大楼。
子弹还要再飞一会儿。
暮色四合,南城的街道逐渐亮起昏黄的路灯。
第一供销大楼二楼的主任办公室里,赵明远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上好的碧螺春。办公桌上,放着今天的销售报表。
首日营业额:一万三千六百元。
这个数字,在八十年代末的内陆小城,足以让任何一家国营商场骄傲地把尾巴翘到天上。
赵明远满意地吹了吹茶叶沫子,呷了一口茶。他转头看向窗外斜对面显得门庭冷落的利民百货,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个体户就是个体户,上不了台面的泥腿子。”他对着站在一旁的副手老张说道,“明天继续加大宣传力度。我估计,最多撑不过这个周末,那个姓江的就得关门大吉。”
老张连连点头附和:“主任英明。在咱们公家资本面前,他那点小打小闹算个屁。”
赵明远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他甚至已经开始构思,下周在市局的总结大会上,该用怎样谦虚而又不失风度的辞藻,向李砚峰局长汇报这份辉煌的战绩。
然而,他并不知道,一场毁灭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二天清晨。
利民百货刚开门,江朝阳就把全体员工召集到大厅开早会。
“今天,所有人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江朝阳指着门外的红木牌,定下铁律,“无论谁进店,哪怕只看不买,也必须笑脸相迎。水吧的柠檬水免费供应。裁缝师傅的缝纫机随时待命。”
杨翠花还是有些忐忑:“老板,昨天咱们一天才卖出去三件衣服,今天这架势……”
“让子弹飞一会儿。”江朝阳打断她,眼神笃定,“国营厂那批赶工出来的残次品,今天该显原形了。”
上午十点。
第一供销大楼刚拉开卷帘门,准备迎接新一天的抢购狂潮。
突然,三个穿着厂服的女工怒气冲冲地冲上了台阶,手里攥着几条皱巴巴、颜色斑驳的牛仔裤,直接堵在了大门口。
“退钱!你们卖的是什么黑心货!”领头的胖女工扯着嗓子大喊,声音盖过了大喇叭里的宣传语,“昨天刚买的裤子,拿回家过了一遍水,掉色掉得连盆底都看不清了!这还怎么穿!”
另一个瘦高个女工把裤子往柜台上一摔,眼眶通红:“还有这蝙蝠衫!一下水缩水了一大截,穿在身上像件紧身背心,连扣子都扣不上!你们这不是坑人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
周围正准备进店抢购的顾客纷纷停下脚步,围了上来。
昨天那个态度恶劣的烫发女售货员翻了个白眼,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嚷嚷什么?衣服下水掉色不是正常的吗?这裤子十五块钱一条,你还想买出金子的质量啊?”
“那也不能掉成这样!而且缩水这么严重,根本没法穿!”胖女工据理力争。
女售货员指了指墙上的告示:“看清楚了,离柜概不负责。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己洗衣服的方法不对?想退货?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