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半,出纳王强骑着自行车,满头大汗地扎进后院。他连车梯子都没打,任由自行车摔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冲进江朝阳的办公室。
“江哥,出大事了!”王强抓起桌上的茶缸,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凉水,抹着嘴说,“城东那几家快破产的国营服装厂,昨晚突然接到了市局后勤处的大笔订单。机器连夜开动,全在仿制咱们的蝙蝠衫和水洗牛仔裤!”
江朝阳正在核对账单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消息准吗?”
“千真万确!我有个中专同学在三厂当调度。他说这批货是第一供销大楼直接下的单,用公家账面补贴布料成本。赵明远放了狠话,要用腰斩的底价,把咱们的客流全截过去!”
话音刚落,门外偷听的杨翠花端着脸盆走了进来,脸色发白:“老板,这可咋整?国营大厂机器一开,那产量咱们怎么拼得过?他们要是真卖底价,老百姓谁还上咱们这买高价货?”
办公区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陈晓慧停下了手里的算盘,大牛也握紧了腰间的橡胶辊,所有人都在等江朝阳拿主意。
江朝阳没有说话。他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红梅,磕出一根咬在嘴里,划根火柴点燃。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慌什么。”江朝阳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他站起身,走到衣架前,扯下一条自家卖的高腰水洗牛仔裤,扔在办公桌上。
“国营厂那些老掉牙的苏联机器,缝缝劳保手套还行。想复刻南方家庭作坊里的微弹力剪裁?做梦。”江朝阳修长的手指点在牛仔裤的走线上,“咱们这裤子,用的是双股棉线明线走针,高腰收腹,微喇叭口放量。这里面的版型数据,差一毫米,穿在身上就是面口袋和紧身衣的区别。”
王强愣了一下:“江哥,你的意思是,他们做出来的东西不行?”
“何止是不行,根本就是东施效颦。”江朝阳冷笑,“布料没经过高温水洗预缩,版型只懂均码放量。这种粗制滥造的仿制品,卖得越快,死得越惨。”
他掐灭烟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陡然转厉:“记住,咱们利民百货卖的从来不只是几块破布,卖的是审美,是版型,更是体验。”
江朝阳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刷刷写下四个大字:售后服务。
“国营大楼想打价格战,随他去。咱们不接招,直接升维。”江朝阳扔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晓慧,去定做一批贵宾卡。翠花姐,你去找两个手艺好的裁缝师傅,明天带缝纫机来上班。王强,去把门口那块黑板擦干净,换上新词儿。”
众人面面相觑,完全跟不上老板跳跃的思维。
第一供销大楼的开业,像是在南城这潭静水里砸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赵明远站在二楼落地的玻璃窗前,俯瞰着下方犹如潮水般涌入大门的人群。大喇叭里的口号喊得震天响,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八十年代末老百姓最敏感的神经上“半价”、“国营”、“正宗”。
他使出的这招杀手锏极其狠辣。利用市局下拨的专项网点改造资金,他硬生生把同款牛仔裤和蝙蝠衫的价格砍掉了一半。这个售价,甚至比江朝阳从南方作坊拿货的底价还要低上一块两毛钱。
这就是官方资本的傲慢与底气。我不跟你拼款式,不跟你拼服务,我就用公家的钱砸死你。
战术粗暴,但见效极快。
利民百货的客流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原本排队进店的顾客,听到对面大喇叭里的半价宣传,纷纷调转脚尖,毫不犹豫地冲向了挂着红横幅的第一供销大楼。
到了下午两点,利民百货一楼大厅里只剩下三两个闲逛的老太太。
杨翠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拿着抹布把本就锃亮的玻璃柜台擦了又擦,嘴里不停地念叨:“造孽啊,这可真是要了亲命了。半价卖,那不是赔本赚吆喝吗?老百姓哪管什么版型走线,便宜就是王道啊!”
陈晓慧坐在收银台后,厚底眼镜后的双眼盯着空荡荡的钱匣子,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算盘珠,发出单调的哒哒声。
王强从外面跑进来,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条刚从对面买来的仿制牛仔裤。
“江哥,不行了!对面疯了!”王强把裤子往桌上一摔,眼珠子通红,“十五块钱一条!连买布的成本都不够!咱们店里今天下午一件都没卖出去。再这么耗下去,咱们得被活活拖死!”
王强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咬着牙提议:“江哥,要不咱们也降价吧!就算亏本,也得把场子撑住,不能把市场拱手让人啊!”
江朝阳正低头翻看着进销存账本。听到这话,他合上账本,抬手在实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砰!”
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跳了三跳。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降价?拿什么降?拿你我的血汗钱去填公家的无底洞?”江朝阳站起身,目光如刀般扫过王强和杨翠花,“赵明远打的就是这个算盘。他拿市局的财政拨款当子弹,亏的是国家的账。咱们是私企,每一分钱都是自己兜里掏出来的。跟他打价格战,就是拿鸡蛋碰石头,不出三天,咱们的资金链就得断得干干净净!”
江朝阳绕过办公桌,走到大厅中央,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被对手牵着鼻子走。他打他的,我打我的。价格战是个阳谋,但它有个致命的死穴。”
“什么死穴?”王强愣愣地问。
江朝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抓起桌上那条王强买回来的仿制牛仔裤,扔了过去:“换上便装,跟我走。咱们去对面开开眼。”
五分钟后,江朝阳和王强换上普通的灰夹克,混进了第一供销大楼汹涌的人流中。
一进大门,一股刺鼻的劣质染料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
大厅里人声鼎沸,乱成一锅粥。国营厂连夜赶工出来的服装,没有任何包装,像一摊摊发酸的咸菜一样,被杂乱无章地堆在长条形的木头柜台上。
顾客们像抢白菜一样在衣服堆里翻找,扯着嗓子喊售货员拿尺码。
而那些穿着统一白大褂的国营售货员,依旧保持着高高在上的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