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表面上憨厚地挠着头，嘴里还在嘟囔着推辞的话，但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保安科长。
等过年回村，穿着崭新的制服，带着整条的大前门，自己也能跟乡亲们挺直腰板吹嘘一句“咱现在也是刘科长了”。
“行了，巡你的夜吧。刘科长。”江朝阳笑了笑，转身走向后院。
大牛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握着那把缴获来的强光手电筒，昂首挺胸，开始了他在利民百货的第一次正式巡夜。
每一步都踩得极重，极稳。宛如这栋小楼的定海神针。
黎明破晓前。
天际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
江朝阳站在街角，抽完最后一口烟。他盘算着等天亮五金店开门，得去买几把进口的防盗锁，再给一楼的窗户全焊上铁栅栏。
这年头，做买卖光会赚钱不行，还得有守住钱的本事。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转身准备回单身宿舍补个觉。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过长街，停在利民百货斜对面的阴影里。
车牌号被泥水糊了一半，但能辨认出，那是省城的牌照。
这年头，能开得起桑塔纳的，非富即贵。
车窗玻璃缓缓降下一半。
车厢里没有开灯。一双阴鸷的眼睛，透过半开的车窗，冷冷地注视着“利民百货”那块崭新的招牌。
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车窗升起。桑塔纳没有熄火，直接挂挡，一脚油门，消失在晨雾弥漫的街道尽头。
江朝阳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
车厢里弥漫着特供中华烟的醇厚味道。
后座右侧，市商业局副局长方正明掸了掸烟灰，视线越过车窗，扫过街边那些刚支起摊子的早点铺，慢条斯理地开口：“怎么样，有信心干得过这家民企么？这家利民百货，最近可是风头无两。”
坐在左侧的赵明远挺直腰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他刚从省城调任下来，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
“方局，您把心放肚子里。”赵明远语气很稳，透着常年在体制内浸泡出的优越感，“组织将第一供销大楼交给我，就是希望我能带领大家稳住局面。供销社有自己的底蕴和渠道优势。击败几个倒腾尾货的个体户，这盘棋，我还是有把握的。”
方正明点点头，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前排座椅靠背：“李局长对这次系统内部改革极度看重。我在李局面前力荐你做第一供销大楼的主任，你肩膀上的担子不轻。这第一炮必须打响，可别给我掉链子。”
“方局放一百个心。”赵明远眼底闪过精明算计的光，“我已经做好了全盘计划。那些个体户玩的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小聪明，真碰上咱们正规军的重火力，撑不过三天。”
桑塔纳在十字路口拐了个弯，宏伟的第一供销大楼轮廓在雾气中显现。方正明将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走吧，我亲自送你去上任。”
同一时间，两条街外的利民百货。
江朝阳对昨夜那场见血的冲突心有余悸。天刚蒙蒙亮，他就蹬着那辆破三轮车，去南城最大的五金批发市场拉回了整整两箱精钢防盗锁和成捆的螺纹钢筋。
电焊机的火花在清晨的街道上呲啦作响，刺鼻的松香和臭氧气味弥漫开来。
大牛光着膀子，汗水顺着结实的肌肉沟壑往下淌。他正举着焊枪，把一指粗的铁栅栏死死焊在一楼所有的玻璃窗外。江朝阳蹲在门边，手里拎着管钳，亲自给地锚换上德国进口的防暴锁芯。
“连长，这铁栏杆一焊，咱这店看着像看守所。”大牛摘下防护面罩，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把脸。
“看守所也比被人搬空了强。”江朝阳站起身，踢了踢焊死的地锚，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做买卖，防贼防盗是第一道坎。钱赚得再多，守不住全是白搭。”
大牛咧嘴一笑，转身从里屋抱出一套崭新的保安制服。这是江朝阳特意托人去省城劳保厂定制的，藏青色，肩上带着硬挺的肩章，腰间扎着牛皮武装带，右侧挂着一根实心橡胶辊，左侧别着强光手电。
铁塔般的汉子把制服往身上一穿，武装带一勒，那股子在南边战场上饮过血的肃杀之气瞬间透了出来。他往大门口一站，活脱脱一尊门神，过路的行人都得绕着走。
江朝阳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头：“以后晚上你带人巡夜，白天就在大厅镇场子。遇上闹事的，先讲理；不听理的，用棍子教他讲理。出了事，我兜着。”
大牛立正，习惯性地想敬个军礼，手抬到一半硬生生改成了拍胸脯：“妥了！有俺在，一只苍蝇也别想夹带东西飞出去。”
安保防线算是彻底立住了。江朝阳转身走进大厅，准备盘点今天的库存。
此时，市商业局三楼，局长办公室。
李砚峰戴着老花镜，翻看着办公桌上那份由赵明远递交的《关于狙击不良民营商户、重振集体商业雄风的行动计划书》。
计划书写得洋洋洒洒，辞藻华丽。核心战术却极其老套：利用市局下拨的专项补贴，强行压低进货成本，以低于市场价的绝对底价进行倾销，试图在短时间内抽干利民百货的客流。
李砚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将这份报告随手扔在桌角，不置可否。
依赖公家补贴去打价格战，这在李砚峰看来，无异于饮鸩止渴。双轨制下的市场早就变天了，用计划经济的思维去围剿市场经济的产物，这种手段太粗糙，也太短视。
有趣的是，李砚峰内心深处，反而对江朝阳这条充满野性的“鲶鱼”生出了更多的期待。他想看看，面对官方巨头这种不讲理的降维施压，那个敢当面拒绝他招揽、扬言要自己蹚出一条血路的年轻人，到底能掏出什么底牌。
上午九点，利民百货正式开门营业。
客流依旧火爆。试衣间外排起了长队，收银台前的大团结一张接一张地往钱匣子里塞。杨翠花和陈晓慧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