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瑶眼睛发亮。对方没有那种急吼吼攀交情的市侩,也没有被大学生身份震慑的局促。甚至连她引以为傲的身手,都能被一眼看穿门道。
不多时,两个戴着大檐帽的公安干警在王强的带领下拨开人群冲了进来。简单盘问,物证俱在,失主千恩万谢,灰夹克被戴上手铐押走。
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去,大厅里重新恢复了喧闹。
江朝阳看着地上那两滴灰夹克挣扎时蹭破皮留下的血迹,指派李建国去拿拖把处理干净。这家店的规模正在极速膨胀,传统的熟人社会防线已经失效,安保力量的缺口,比想象中来得更早。
他转过身,走向大厅一侧的副食区,对着还在和几个女同学低声说话的李书瑶招呼了一声。
“李同学,见义勇为帮了店里的大忙。”江朝阳走到冰柜前,“大热天的,我请各位喝杯东西压压惊。”
几个女生推搡着跟了过来。在她们眼里,这个个体户老板刚猛利落,与那些满身铜臭味的商贩大相径庭。
李书瑶本想拒绝,大院里长大的孩子骨子里带着清高,不屑于占这点小便宜。但目光扫过副食区的操作台时,她的话咽了回去。
八十年代末的饮品市场,贫瘠得可怜。除了北冰洋、山海关这种玻璃瓶汽水,就是用糖精和色素勾兑的橘子水。
江朝阳从冰柜最底层拖出一个木箱。里头垫着厚厚的棉絮,中间裹着一大块从冷冻厂弄来的工业冰。他拿起冰锥,两三下敲出一堆晶莹剔透的碎冰块。
几个女大学生新奇地围在操作台前。
江朝阳洗净手,摸出四个透明的直筒玻璃杯。他从案板上拿起一个新鲜柠檬,刀工利落,切出四片薄如蝉翼的柠檬片,顺着杯壁贴了进去。随后,他从旁边的一个瓷盆里抓起几把新鲜的薄荷叶,放在掌心用力一拍。
清冽辛香的植物气息弥散开来。
揉碎的薄荷叶垫底,碎冰块填满三分之二,最后,江朝阳抄起几瓶绿玻璃瓶的雪碧,用起子撬开瓶盖。
清澈的碳酸饮料倾注而下。
气泡在冰块的缝隙中疯狂翻腾,发出诱人的嗞嗞声。透明的杯体外壁迅速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翠绿的薄荷、嫩黄的柠檬,在雪碧的浸泡下折射出极度舒适的视觉效果。
这杯来自未来的“薄荷冰柠雪碧”,在审美和味觉上,对这个时代完全是降维打击。
江朝阳把杯子推到李书瑶面前,推销商品时的八面玲珑已被收敛,透出一种随性的闲适:“尝尝。没加那些乱七八糟的色素。”
李书瑶看着杯子里不断升腾的气泡,咽了咽口水。她拿起杯子,试探性地抿了一口。
冰凉、酸甜,混着薄荷霸道的清香,顺着喉管一路向下,将大夏天的燥热与刚才抓贼的余悸一扫而空。
“好喝!”旁边一个短发女生已经猛灌了一大口,眼睛睁得浑圆,“这比我们学校门口冷饮摊上的糖水好喝一万倍!老板,这个卖多少钱?”
江朝阳拿起抹布擦拭着台面上的水渍,语气随意:“非卖品。材料难弄,做起来费事。今天只用来招待几位见义勇为的功臣。”
越是得不到的,越是高级。这杯饮料无形中为江朝阳和他的店铺披上了一层神秘且高级的光环。
李书瑶捧着冰镇的玻璃杯,看着江朝阳那张棱角分明、毫无谄媚的侧脸。她发现自己对个体户三个字的固有认知正在崩塌。这人懂格斗,懂规矩,甚至连弄出来的饮料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前卫格调。
“江老板。”李书瑶转着手里的杯子,借着喝饮料的动作掩饰着探究的目光,“你这店里的衣服款式,市面上都没见过。南方进的货?”
江朝阳擦完桌子,顺手把抹布搭在水池边:“大城市淘汰下来的尾货罢了。也就是咱们这儿的人没见过世面,图个新鲜。”
这种自贬身价的坦诚,反而比吹嘘更让人信服。
短发女生凑过来,指着不远处几个被挤得东倒西歪的塑料模特:“那件黑色的蝙蝠衫还有吗?刚才我们看好久了,没抢上。”
江朝阳转头看了一眼女装区。
他招手叫来正抱着一堆衣架的杨翠花:“杨姐,带这几位同学去仓库那边看一眼。挑几条咱们昨晚刚到的高腰水洗牛仔裤。拿小码的。”
杨翠花心领神会,换上那副让人无法拒绝的热情笑容,拉着短发女生的胳膊往里走:“哎哟,几位大学生,你们这身材穿那裤子绝了。老板特意留的尖货,外面都没摆呢。来,咱们去后头试试。”
情绪价值拉满。高知群体的矜持,在免费的高级饮品和特供尖货的双重攻势下,土崩瓦解。
几个女生端着饮料,嘻嘻哈哈地跟着杨翠花去了试衣间。
不到二十分钟,四个女生每人手里都拎着一条价格不菲的水洗牛仔裤。那种立体剪裁、带点弹力的布料,把她们常年坐在课桌前的扁平身材修饰得极具曲线美。在这个还在穿劳动布和的确良的年代,这裤子穿回学校,定能引起轰动。
连一向冷静的李书瑶,都没能免俗。她不仅买了一条裤子,还顺带拿了一件配套的白色紧身t恤。
走到收银台前,李书瑶掏出钱包付钱。王强麻利地找零、开票。
她把票据塞进口袋,回过头,视线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最后落在那道挺拔的背影上。
江朝阳正站在门口,指导李建国怎么把刚卸下来的货码放整齐。他没回头,但那种统筹全局的掌控感,在杂乱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懂人情世故、懂搏击擒拿、还深谙商业心理学的倒爷?
李书瑶心里画下了一个硕大的问号。她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夏末午后刺眼的阳光里。
送走这批女大学生,利民百货迎来了下午的一波小高潮。
江朝阳却没再去前台凑热闹。他搬了把折叠椅,坐在后院仓库的阴凉处,手里夹着半根没点燃的红梅烟。
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李建国拖干净了,但江朝阳脑子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