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个灰夹克,不是什么走投无路的散户。那两把医用止血镊,钳口磨得极薄,尾部用医用胶布缠了防滑圈,是典型的道上老手吃饭的家伙。最关键的是,灰夹克被按住的时候,眼神里只有疼,没有慌。
这意味着他背后有组织。
八十年代末,随着市场经济放开,各大城市的火车站、繁华商圈,迅速滋生出一批以老乡为纽带的盗窃团伙。这些人往往成群结队,有放风的、有下手的、有转移赃物的。
今天抓了一个,明天就有可能来三个。在人流密集的百货店,如果真让这帮人在店里扎了根,丢几次钱包事小,口碑一旦坏了,老百姓口口相传利民百货贼多,这生意也就干到头了。
江朝阳把烟含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青蓝色的烟雾在仓库里慢慢散开。
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完全指望派出所。这时候的警力极度短缺,监控设备更是天方夜谭,很多时候就算报了警,也是笔糊涂账。必须得有自己的武装才行。
某家属大院,三号红砖小楼。
二层东户的客厅里,水磨石地板拖得锃亮,倒映着头顶白炽灯的刺眼白光。一台十四寸熊猫牌黑白电视机正在播放新闻联播,声音开得不大。
李书瑶站在穿衣镜前。
水洗高腰牛仔裤紧贴着腰线,铜色铆钉在灯下泛着金属独有的冷硬质感。布料经过特殊处理,褪去了传统劳动布那种生硬呆板的深蓝,呈现出一种复古的浅色纹理。
常年练习擒拿格斗,她的腿部肌肉线条流畅。以往穿那些肥大的军绿长裤,好身段全掩盖在褶皱里。现在换上这身,青春期女性的轮廓被立体剪裁修饰得极具冲击力。
她对着镜子转了半圈,抬腿做了一个高抬膝的动作。裤管弹性极佳,完全没有绷紧的束缚感。
防盗门锁传来钥匙转动的金属摩擦声。
李砚峰推门进屋,手里拎着磨掉皮的黑色公文包。他脱下灰夹克挂在门后衣架上,换上拖鞋。
商业局这段日子为了供销系统改制的事,会议连轴转。他跑遍了底下十几个基层网点,看得直摇头。
李砚峰走到客厅沙发旁。视线扫过穿衣镜前的李书瑶,动作停顿。
他干了半辈子商业管理,从基层百货大楼售货员一路摸爬滚打坐到市局一把手的位置,这双眼睛看过的货比普通人吃过的米还多。
几步走到女儿跟前,目光锁定在那条牛仔裤上。
“这裤子……”李砚峰蹲下身,没讲究什么长辈架子,伸手捏住裤管下摆的布料搓了两下。
棉麻混纺,经纬线密度极高,手感比供销社仓库里压箱底的涤卡好上太多。他又凑近看了看侧边裤缝的明线走针。双股棉线,针脚细密均匀,没有一根多余的线头。
“站直,转一圈。”李砚峰指挥。
李书瑶配合地转了一圈,两手插在后兜里。
李砚峰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这版型设计,高腰收腹,微喇叭口,专门针对女性身材做了放量和收紧。这绝不是北方那些吃大锅饭的国营服装厂能做出来的东西。
局里最近为了撑门面,把全市最好的紧俏物资全抽调去新成立的第一供销大楼。就连从广州那边找关系批来的几百件高档的确良衬衫,在剪裁和款式上,也被眼前这条裤子甩出两条街去。
“这尖货,咱们第一供销大楼可没有。”李砚峰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浮灰,“托你舅舅从沿海带回来的?”
李书瑶往沙发上一坐,端起茶几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大口,乐了。
“老爸,你这商业局长消息滞后了啊。”她晃了晃翘起的腿,“这是城西新开的一家店买的,叫‘利民百货’。现在外语系那帮赶时髦的同学全在讨论这个。不要布票,给钱就能买,试衣间随便进。”
“利民百货?”李砚峰坐进单人沙发,端起搪瓷茶缸。
“对,就是以前你们底下的第三供销社旧址。”李书瑶拿起桌上的苹果啃了一口,“今天里头人挤人,差点把大门门框给挤散架。”
第三供销社。
李砚峰吹茶叶的动作悬在半空。
那天下着小雨,办公室里没开窗。那个退伍兵出身的年轻人坐在他对面,不卑不亢。
“双轨制带来的价差,必然导致统购统销的壁垒被冲破。”
“李局,好意心领。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想下海做点买卖。”
江朝阳。
李砚峰把搪瓷茶缸搁在桌上,磕出“笃”的一声闷响。
他原以为那小子拿了确权书,靠着免去半年房租的优待,充其量就是倒腾点便宜副食,混个温饱。国营体制内都解决不了的商品积压和销售模式僵化,一个没有进货渠道的个体户能翻出多大浪花?
结果这才过去几天?连广州那边都没有的尖货都弄进来了。还搞什么免布票、随便试穿。这是把传统的“离柜概不负责”的老规矩砸了个稀巴烂。
“你认识这家店的老板?”李砚峰看着女儿。
李书瑶把今天在商场抓贼的事过了一遍。那个反应奇快、借力打力把贼按在地上的男人。那个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视觉陈列和饥饿营销玩得炉火纯青的老板。
还有那股干净的茉莉皂香混合着旱烟味的奇怪触感。
“碰巧见过一面。”李书瑶咬着苹果,掩饰着语气里的波动,“这人胆子大,敢砸国营木头柜台。防贼的眼光也毒。”
李砚峰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敲击着扶手。
“何止是胆子大。”他笑出声,摇了摇头,“那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
李书瑶停下咀嚼的动作,坐直身子。老爹看人眼界极高,局里那些科长处长都没得过这么一句评价。
“我许了他一个副科级编制,外加保送夜校的名额。第一供销大楼副经理的位置都给他留着。”李砚峰语气里透着几分惜才的惋惜,又夹杂着商人遇对手的兴奋,“人家嫌我庙小,偏要去蹚个体户的浑水。”
李书瑶听完,脑海里那个在昏暗路灯下踩灭烟头、果断推开旧情人的克制背影,直接和老爹口中那个拒绝高官厚禄的狂徒重合在了一起。
这男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且从不拖泥带水。
她笑出声。一口苹果核扔进垃圾篓。心底那点被刻意压制的情绪,开始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