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阳迎着她的视线,目光坦荡且清醒:“萍萍,这话虽然难听,但长痛不如短痛。我砸了铁饭碗出来单干,一心只想把买卖做大,脑子里装的都是账本和货单,没那个闲工夫谈情说爱。更重要的是,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
“你骗人!”杨萍萍拼命摇头,眼底泛起水光,“你刚才在店门口看我的眼神,明明就……”
“那是个正常男人的本能反应。换做街上随便哪个女人穿成那样,我都会多看一眼,但这跟喜欢毫无关系。”江朝阳毫无保留地斩断了她最后的念想。
这句话成了压倒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杨萍萍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撞开路边的一簇冬青树,不顾一切地顺着来时的路狂奔而去。高跟鞋在寂静的夜里踩出凌乱的声响,渐行渐远。
“萍萍!你慢点跑,当心摔着!”杨母吓得不轻,赶紧迈着碎步追了上去。
杨廷和恨恨地瞪了江朝阳一眼,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他,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也慌慌张张地转身跑去追老婆孩子了。
街道重新恢复了死寂。
江朝阳站在原地,看着一家三口的背影彻底融入夜色,吐出一口久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这番话说得残忍、绝情。对于一个要强的大厂姑娘来说,当街被扒下最后一层遮羞布,无异于一场公开处刑。
然而,重活一世,他太清楚杨萍萍骨子里的偏执以及杨家那种根深蒂固的门第之见。如果不趁着今晚下这剂猛药彻底斩断情丝,等到日后利民百货的雪球越滚越大,这家人势必会带来无穷无尽的拉扯与内耗。
如今这道心墙竖得严丝合缝。他终于可以毫无羁绊地,去拼凑那个独属于他的商业版图。
夜风愈发凉了。江朝阳紧了紧衬衫领口,转身朝着单身宿舍走去,步伐异常轻快,连路灯下的影子都透着几分洒脱。
周末的利民百货,人头攒动,热浪夹杂着新布料的浆洗味直往房顶上窜。
江朝阳站在二楼楼梯口,一手撑着木栏杆,目光在密密麻麻的人缝里穿梭。底下大厅里,几排衣架被女工们挤得水泄不通,收银台前排起的长龙更是壮观。王强算盘打得劈啪作响,陈晓慧收钱、找零、开票,忙得连擦汗的功夫都没有。
人一多,水就浑。江朝阳深谙这门道。这种缺乏有效监管的密集型商业场所,历来是三只手们的温床。
很快,他的视线锁定在女装区一个干瘦男人身上。
大热天,这人穿着件极不合时宜的长袖灰夹克,领口竖着。在争相挑选蝙蝠衫的顾客群里,他从不看衣服,只盯着别人的腰间和胳膊肘。那步子迈得细碎,走走停停,总是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来回蹭。
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年轻女工正踮着脚去够最上面那件红色蝙蝠衫。她斜挎在腰间的帆布包,拉链不知何时已经开了一半。
灰夹克贴了上去,右手插在口袋里没动,左手袖管里,两根细长的医用止血镊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
江朝阳单手在栏杆上一按,整个人借力翻过楼梯拐角,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走。抓贼讲究个时机,早了人家不认账,晚了失主受损失。必须得在镊子夹出钱卷的那一秒,连人带赃按在原地。
距离女装区还有不到五米,江朝阳拨开挡路的两名顾客。
就在灰夹克的镊子已经夹住那个印着牡丹花的红皮钱包时,异变突生。
人群中,一个穿着白衬衫、及膝百褶裙的年轻女孩毫无预兆地从侧后方切入。江朝阳在楼上竟没注意到她。女孩步法极快,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擦出短促的摩擦声。
灰夹克得手,钱包刚往袖口里缩。
江朝阳从左侧欺身而上,右手如铁钳般锁死灰夹克的右肩胛骨,左手向下精准拿捏住对方藏着镊子的手腕。
同一时间,右侧的白衬衫女孩出手了。她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没有去抢钱包,而是借着冲势,双手交错扣住灰夹克试图反抗的左臂,一个标准的军警式反关节擒拿,干脆利落。
两个人,一左一右,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道同时作用在灰夹克身上。
灰夹克连痛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被压得跪倒在地。
慌乱间,江朝阳擒住窃贼手腕的左手,结结实实地盖在了女孩扣住窃贼左臂的手背上。
因为用力过猛,女孩重心不稳,随着灰夹克下跪的势头往前跌去。江朝阳反应极快,右脚向前插出半步顶住灰夹克的后腰,空出的右手一把揽住女孩的肩膀往回一带。
女孩的后背直接撞进江朝阳宽阔坚实的胸膛。
空气中,廉价的旱烟味被驱散。一种干净清透的茉莉皂香,混合着夏末初秋年轻躯体散发的温热,毫无防备地撞进江朝阳的嗅觉神经。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背部的曲线与男性的胸膛完成了一次短暂而惊心动魄的贴合。
只停顿了不到半秒。
“哎哟!我的手断了!”灰夹克杀猪般的惨叫声打破了这短暂的静默。
掉在地上的牡丹花钱包和医用镊子,成了铁证。
周围的顾客先是受到惊吓往后躲,看清状况后,立马爆发出震天响的叫好声和唾骂声。
“抓得好!打死这个瘪三!”
“光天化日偷东西,不要脸!”
王强早就扔下算盘,飞奔出店门,朝街角那个治安岗亭跑去报警。
江朝阳松开揽住女孩肩膀的手,礼貌地向后退开半步,拉开一个极为标准的社交距离。他单膝压住灰夹克的后腰,将对方两只手反剪到背后。
女孩站稳脚跟,并未显出寻常女子的慌乱。她伸出食指,将耳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脑后,转过身打量着江朝阳。
白衬衫被汗水微微洇透,透出健康的肤色。五官清丽,眼底透着一股未经社会毒打的明亮与自信,又夹杂着某种纪律部队大院里熏陶出来的果敢。
她落落大方地伸出右手:“李书瑶。师大外语系大四。老板,身手不错。”
江朝阳看了一眼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刚才交叠时的触感犹在。他没有去握,只是用沾了些灰尘的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点点头算作回应:“利民百货,江朝阳。李同学的擒拿术很地道,家学渊源。”
一句话,点破了她的底细。那种不拖泥带水的反关节技,普通体校根本不教,只有军警系统的内行人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