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入门槛的那一刻,她构筑了一路的心理防线,在一秒钟内崩塌得连渣都不剩。
没有了国营商场那种把顾客和商品隔绝开的沉重玻璃柜台。整个大厅被打通,所有的服装按照色系和长短分门别类地挂在半人高的双排铁架上。通道被刻意设计成回字形,顾客只要走进来,就必须顺着动线绕过一排排货架,把所有的款式看个遍。
这是一种在八十年代末绝无仅有的“开放式自选体验”。
顾客们新奇地在衣架间穿梭,毫无顾忌地把衣服拿在手里比划。试衣间外面排起了长队,时不时有人掀开布帘,展示着身上的新衣,引来周围一阵阵惊叹。
杨萍萍站在原地,呼吸急促。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街边摆摊的个体户,这分明是一套精密运转的商业机器。
“大姐,这件蝙蝠衫您拿的号偏小了,袖子撑不开,显得胳膊粗。您试试这件大号的,效果保准不一样。”
熟悉的声音从右侧的货架旁传来。
杨萍萍转头看去,是杨翠花。
这位曾经因为供销社快要倒闭而愁得整天掉头发、为了几分钱菜价要在菜市场跟人骂街的姑姑,此刻穿着一件挺括的深蓝色工作制服,胸前别着硬塑料工牌。她把衣服递给顾客,手势干净利落,算账、找零、开发票一气呵成,眉眼间全是掌握着主动权的自信与体面。
杨翠花也看到了僵在原地的杨萍萍。
她只是停下手中的活计,隔着几个人头,对着杨萍萍淡淡地点了一下下巴,便转回头继续应付围着她的顾客。没有以前那种刻意讨好大厂子弟的巴结,也没有血缘长辈的嘘寒问暖,就是一种纯粹在公事场合对待普通人的疏离。
杨萍萍心里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涩。她深吸了一口气,咬牙走向杨翠花负责的区域。
“姑姑。”她小声喊了一句。
“萍萍来了啊。”杨翠花一边整理被翻乱的衣架,一边头也不抬地回话,“今儿厂里不忙?随便看,看上哪件跟我说。”
杨萍萍看着货架上那排颜色纯正的水洗牛仔裤。手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布料的触感扎实,铜色的拉链和做旧的洗水纹理,在灯光下散发着一种狂野的质感。
“这条裤子,二尺四的腰有吗?”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杨翠花终于停下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涵了太多东西。
“别人来买,都没码了。”杨翠花从柜台底下那个没开封的纸箱里,抽出来一条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全新牛仔裤,“去试衣间换上看看。员工通道那边那个小换衣间空着,你去那儿换。”
杨萍萍接过裤子,低着头快步走向后院的小换衣间。
当她脱下那条肥大的国营厂布裤,把双腿蹬进这条紧身牛仔裤,提上拉链的那一刻,她对着墙上的那面全身镜,呆住了。
她本身的底子极好,骨架匀称,腿长且直。但过去那种压抑身形的工装,把这一切全都藏进了臃肿里。此刻,高腰的设计牢牢锁住了腰线,牛仔布粗粝的包裹感将骨盆和大腿的肌肉线条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身形高挑、曲线傲人的女人,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
杨萍萍换回自己的裤子,把牛仔裤叠好抱在怀里,走到前台。
“十五块,一分不少你的。去那边交钱。”杨翠花指了指陈晓慧的方向,语气公事公办。
杨萍萍从钱包里抽出两张大团结,递给陈晓慧,拿了找零和衣服。她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大厅边缘的承重柱后,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寻找那个身影。
江朝阳正在男装区。他穿着一件极为普通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在给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男顾客讲解一件版型硬朗的夹克。
“老哥,这衣服你不能拉上拉链穿。你得敞开。”江朝阳上手把顾客的夹克拉链拉下,整理了一下领口,“里面配件浅色的内搭,把肩膀撑起来,肚子就看不出来了。出去谈生意,这就是气场。”
男人看着镜子,满意地拍了拍江朝阳的肩膀,毫不犹豫地掏钱。
杨萍萍靠在柱子上,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看着江朝阳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地穿梭,看着那些原本骄傲的工人、干部甚至小老板,在江朝阳的话术面前乖乖掏钱。
这个她曾经因为没有编制、没有婚房而断然拒绝的男人,此刻正站在一个全新的台阶上,俯视着她引以为傲的那座摇摇欲坠的大厂。
那颗已经死透的心,混合着屈辱、不甘和一种异样的狂热,重新跳动了起来。
她没有走,她决定等。等到卷帘门拉下的那一刻。
时针指向晚上八点。
十字路口的路灯拉出昏黄的光晕。燕舞收录机的磁带转到了头,发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被王强按下停止键。
最后一拨顾客被礼貌地请出门外。大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江朝阳站在中央,手里拿着一份盘点单,指挥着员工整理货架、清扫地面。
“百货区缺货的单子今晚理出来。建国,明早五点你开车去南郊库房补货,把防雨布盖严实了。”江朝阳语速极快,“晓慧,账本对完锁进保险柜。今天辛苦大家,明天按原计划上新。”
杨翠花拿着拖把清理着过道,抬头看了一眼还站在柱子后面、一步没挪的杨萍萍。她放下拖把,解下胸前的工牌,走了过去。
“萍萍,回去吧。这么晚了,你爸该着急了。”杨翠花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长辈的无奈。
杨萍萍没有看姑姑,目光依旧紧紧黏在江朝阳的背影上。
“姑姑,我等他忙完。”
杨翠花叹了口气,把杨萍萍往角落里拽了两步。
当初她把杨萍萍介绍给江朝阳,是看中了江朝阳脑子活络,能护着她。那时候她觉得江朝阳个穷当兵的,高攀了棉纺厂的一枝花。后来江朝阳砸了铁饭碗,她又觉得这小子太疯,配不上安稳度日的侄女。
但现在,看着今天收银台里塞不下的钞票,看着江朝阳那种对局面绝对掌控的气场。她知道,事情彻底反过来了,现在她觉得自家侄女有点配不上江朝阳了,况且自己哥哥嫂嫂也不答应这门亲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