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听姑一句劝,从新再找一个吧。”杨翠花拍了拍杨萍萍的手背,手心里全是老茧,“你爸妈那脾气你不知道?他们宁可你嫁个厂里的穷光棍,也不会让你跟一个个体户处对象。再纠缠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姑姑,我打算再试试。”杨萍萍的声音不大,却咬字极重,“只要他点头,我不用我爸妈同意,我义无反顾地嫁给他。户口本我自己能偷出来。”
在1989年这个牵个手都要避着人的年代,一个大厂姑娘主动倒贴到这种地步,极其罕见。杨翠花看着侄女那张倔强到近乎偏执的脸,知道再劝也没用了。
她微微摇了摇头,拿起今天要带回去的东西离开了。
大厅里的员工陆陆续续收拾东西从后门离开。江朝阳核对完最后一张单据,关掉了一楼的大灯,只留了门口一盏昏暗的白炽灯。
他走到大门前,准备拉下卷帘门。
手腕发力,“哗啦”一声响,卷帘门砸在地上。江朝阳弯腰上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转身的一瞬,他的目光落在了三步外的杨萍萍身上。
老齐作坊里那批水洗牛仔裤的版型,本来就是江朝阳凭着后世记忆亲自定下的,高腰、紧身,后世烂大街的款式,但在八十年代末的内陆城市却有着核弹级别的杀伤力。这年头的女人习惯了宽大的劳动布裤子,哪里见过这种把女性生理特征如此直白勾勒出来的剪裁。
此时这裤子穿在底子极好的杨萍萍身上,视觉冲击力极其直观。布料粗粝的质感贴合着腰线,顺着胯骨延伸而下,在昏暗的路灯下透着一股野性。
不可否认,江朝阳是个正常的男人。这第一眼的视觉冲击,确实让他愣了短暂的一秒。
男人的本能骗不了人。杨萍萍不仅漂亮,而且身上那股子棉纺厂一枝花的高傲,配上如今这身行头,极其勾人。前世的记忆和眼前的现实在这一瞬间重叠,江朝阳的呼吸乱了半拍。
杨萍萍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江朝阳的脸。那一秒钟的停顿,别人看不见,她捕捉得一清二楚。
她心里突然泛起一阵难言的甜。今天积攒了一整天的挫败感、震惊、在江朝阳这个短暂的注视下,消散了大半。
这男人终究还是个男人,平时装得再正经,到底还是抵不住诱惑。
她把背挺得更直了些,深吸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这么晚还不回去,等会没有公交车了。”江朝阳回过神,理智瞬间压过本能,语气平平地开了口。
“陪我走走吧。”杨萍萍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敲击在水泥地面上,声音清脆,“就随便走走,谈谈心。”
换做往常,江朝阳大概率会找个盘账或者理货的借口推脱。今天他看了杨萍萍一眼,把卷帘门的钥匙揣进口袋,顺着十字路口往东边指了指:“走吧。”
两人沿着街道往东走。
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路边的法国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八十年代末的内陆城市,晚上八点过后街上就基本没人了。偶尔有一两辆挂着帆布挡风的偏三轮突突突地开过去,留下一股刺鼻的劣质汽油味。远处的钢厂大烟囱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
杨萍萍走在江朝阳内侧,两人中间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
她今天经历的冲击太大了。从小到大,她习惯了被男人围着转,习惯了用编制、工资和家庭条件去衡量一个人。江朝阳砸铁饭碗去当个体户的时候,她真心觉得这人疯了,甚至恶毒地盼着他饿死街头。
结果今天利民百货里那几麻袋钞票,把她的认知打得粉碎。那是一套精密运转的商业机器,而江朝阳就是那个掌舵人。
两人一直没说话,就这么默默地走着。
前面是一片家属院外围的林荫道,路灯坏了两个,树影很暗,地上的光斑斑驳驳。
走到树影最深的地方,杨萍萍的手背有意无意地往江朝阳那边靠。她咬着嘴唇,呼吸渐渐急促,胆子大了起来,想要直接去握住那个男人的手掌。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去碰一个男人。
就在指尖快要触碰到江朝阳手背的刹那,江朝阳手腕一翻,异常丝滑地往上衣口袋里探去。
杨萍萍扑了个空,手僵在半空,场面有些尴尬。
“刺啦”一声,火柴划过磷皮。一小团橘黄色的火苗亮起,照亮了江朝阳叼着红梅烟的脸。他低头点烟,深吸了一口,吐出灰白色的烟雾。
“有点困,抽根烟提提神。”江朝阳甩灭火柴梗,手腕轻抖,梗子精准地掉进旁边的下水道铁篦子里。
杨萍萍把手收回来,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角。她不是傻子,江朝阳这掏烟的动作时机太巧,摆明了是躲。
不甘心,极其不甘心。
“我爸妈最近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杨萍萍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安静的夜路上很清晰,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儿,“家属院里有人嚼舌根,说我天天往第三供销社跑,去纠缠一个连工作单位都没有的个体户。”
江朝阳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停顿。
“然后呢?”
“我爸妈嫌丢人。”杨萍萍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转头直勾勾地看着江朝阳,“他们给我安排了个相亲。城南食品厂的保卫科副科长,带编制的,家里条件不错。定在后天中午见面。”
她在赌。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江朝阳刚才在店门口那个看她的眼神绝对不干净。现在把别的男人抛出来,就是想逼江朝阳吃醋,逼他表态,逼他把自己留下来。
江朝阳的脚步慢了下来,最终也停住了。他没接话。
食品厂的保卫科副科长。这几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撬开了一些早就被锁死的记忆。
上一世,确实有这么一回事。那对势利的父母把那个科长当成乘龙快婿,对当时一穷二白的江朝阳百般刁难。后来因为江朝阳和杨萍萍擦枪走火,杨萍萍肚子里怀了孩子,这门亲事才被迫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