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萍萍坐在靠窗的工位上，两根手指捏着茶缸的把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她今天穿了一件厂里刚发的白衬衫，衣领浆得笔挺，在这些灰头土脸的女工里显得颇有几分姿色。
“一车间的机子停了三台，听说是南方那边进来的料子比咱们便宜一半，订单全跑了。”一个年纪稍大的出纳叹着气，“下个月的奖金估计又要泡汤。”
“怕什么，咱们是市属大厂，再怎么差还能饿死人？”另一个年轻男干事翘着二郎腿，“那些跑出去摆摊当倒爷的盲流才可怜，连个医保都没有，哪天城管一查，连摊子都得掀了。”
杨萍萍听到这话，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她脑子里闪过前两天江朝阳拎着两个破麻袋买白条袜的寒酸样。放弃铁饭碗去当个体户，就是自寻死路。
走廊里传来一阵清脆的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节奏很快。
木门被一把推开。
厂里出了名爱打扮的广播员小刘走了进来。她平时就喜欢托人从外地带些新鲜玩意，今天这一身，直接让财务室里几个女人的眼珠子钉在了她身上。
小刘上身穿着一件红黑拼色的蝙蝠衫，袖笼极其宽大，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慵懒感。下半身却是一条水洗发白的紧身牛仔裤，没有国营厂出品的那种松垮感，裤腿顺着骨骼的走势紧紧收束，把她原本并不出众的双腿拉得修长笔直。
两种截然不同的剪裁风格撞击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强烈的摩登气质，跟这间死气沉沉的财务室格格不入。
整个屋子安静了足足十秒。
“哎哟喂，小刘，你这是从哪弄来的行头？”那个年纪大的出纳第一个打破沉默，手里的账本都放下了，直接凑过去捏小刘的袖子，“这料子坠手啊，不用熨都这么平整。得托沪市的亲戚带吧？”
“要布票不？这裤裆这么紧，蹲得下去么？”几个年轻女工也围了上去，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小刘得意地甩了甩烫卷的刘海，特意原地转了一圈，展示背后的裤型。那水洗牛仔裤的臀部剪裁采用了立体收省工艺，把扁平的线条完美往上提拔了一寸。
“哪用得着去沪市托人。”小刘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两条腿交叠在一起，“别看这裤子紧，料子带点弹力，一点不勒人。关键是，连半寸布票都不收！”
杨萍萍原本坐在窗边不想动弹，但那件蝙蝠衫的红黑拼色实在太扎眼。她站起身，走过去仔细打量了一下锁边和走线，针脚密集，绝对不是地摊上那些粗制滥造的破烂。
“不用布票？这种高级货，百货大楼那边起码得卖到三十块一条，还得加上一丈二的布票。”杨萍萍语气里带着大厂子弟特有的审视，“你别是被人骗了，买了什么走私的洋垃圾吧。”
小刘被刺了一句，有些不乐意了，翻了个白眼。
“杨萍萍，你这就外行了。去什么百货大楼啊，那里的售货员眼高于顶，一件破的确良挂了三年都不换样。我这衣服，是在十字路口那家新开的免票商场买的。一整套拿下来，比百货大楼便宜三分之一还多！”
小刘越说越兴奋，伸手比划着：“你们是没去现场看。人家那衣服不放玻璃柜子里，全挂在外面，想怎么摸怎么摸，还有专门的帘子给你试穿。那生意火的，我抢这最后一件中码，差点把鞋挤掉。”
几个女工听得眼睛冒光，恨不得现在就脱了这身沉闷的工装飞奔过去。
“免票商场？叫什么名字？”年纪大的出纳急吼吼地问，“我也去给我闺女弄一套，她天天吵着要买新衣服相亲。”
小刘端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口，随意地抹了抹嘴。
“叫什么‘利民百货’。听那边买东西的人说，老板把原来第三供销社的门脸整个盘下来了。那阵仗，啧啧，绝了，去晚了就没码了，人家老板发话了，明天还得涨价。”
杨萍萍手腕一抖，端着的搪瓷茶缸重重磕在桌沿上。溅出的半杯高碎茶水淋在她新发的白衬衫上，晕开一大片褐色的污渍。
但她完全没有察觉，耳边只剩下“利民百货”和“第三供销社”这几个字在疯狂回荡。
“你……你说那店开在哪？”杨萍萍的声音变了调，尖锐得有些刺耳。
小刘被她这副见鬼的模样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脖子：“原第三供销社啊。怎么，你认识那老板？”
杨萍萍没有回答，她死死盯着小刘裤腿上那排黄铜色的铆钉，巨大的落差感和荒谬感像一只大手，猛地掐住了她的喉咙。
那个连住的地方都是漏风单身宿舍的破落户。那个昨天还在自己厂门口为了几分钱包装费锱铢必较，买了一堆烂袜子的男人。
他怎么可能搞出这种掀翻全厂女人审美的阵仗？
杨萍萍猛地拉开椅子，连桌上的茶渍都没擦，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帆布包，撞开围观的人群，大步冲出了财务室。
背后传来小刘不满的抱怨声，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亲自去扒下江朝阳装神弄鬼的皮！
下午一点，日头白花花地烤着柏油路。
杨萍萍跟科长撒了个谎请了半天假，踩着那双半旧的中跟皮鞋，一路走得飞快。脚后跟磨出了血泡，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从城东棉纺厂到第三供销社的十字路口，步行要半个多小时。这一路上，她在心里反复盘算、搭建着逻辑防线。
个体户就是个见光死的行当，撑死了去南方进几件颜色鲜艳的破布，靠着低价和不要票忽悠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这种投机倒把的买卖，根本没有抗风险能力，只要工商局或者税务局一查账，江朝阳立马就得进去蹲班房。
对，就是这样。他在虚张声势。
当她气喘吁吁地转过街角，站到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时，整个人却被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曾经死气沉沉、永远关着半边玻璃门的第三供销社，此刻大门全部敞开。门口竖着两排鲜红的彩旗，一台摆在街沿上的燕舞牌收录机正播放着张蔷的《冬天里的一把火》，动感的迪斯科节拍敲打着整条街的脉搏。
进出大门的人流摩肩接踵。那些走出来的女人，手里几乎都拎着印着“利民百货”红色艺术字的塑料袋，脸上挂着一种占了巨大便宜的兴奋感。
杨萍萍僵硬地迈动步子，顺着人流挤进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