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大门正中央,竖着一块更加显眼的木牌:【南方新款!免票据!免费试穿!】
人群的脚步开始放慢,渐渐地,有人停在了门外。
他们的目光,无一例外地被橱窗后那几个在明亮暖光下站立的塑料假人吸住了。这个年代的人习惯了把衣服平铺在玻璃柜台里或者用竹竿高高挑起,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衣服以“人”的形态,如此鲜活、立体地展示在眼前。
一个穿着臃肿粗布工作服的年轻女工,手里拎着个破网兜,站在门外看了足足两分钟。她的视线在那件蝙蝠衫夸张的袖口和牛仔裤紧绷的臀线上来回扫视。
“同志,进来看看吧,不要票的。”杨翠花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江朝阳昨晚逼着她练出来的标准笑容。
女工有些局促地捏着网兜边缘,小心翼翼地迈过了门槛。她不敢伸手去摸,生怕被售货员呵斥。
“这衣服……怎么长这样啊,袖子那么大,干活不碍事吗?”女工小声问。
“这是南方刚流行过来的蝙蝠衫,不挑身材,穿上特显精神。”陈晓慧按照培训的话术迎了上去,直接从一旁的开放式挂衣架上取下一件,递到女工手里,“您摸摸这料子。”
女工受宠若惊地接过,粗糙的手指在布料上摩挲。柔软,垂坠,完全不同于厂里发的那种硬邦邦的劳保服。
“这裤子……也是配套的?”她又看向下半身的牛仔裤。
“那是水洗牛仔裤,配蝙蝠衫穿绝了。上面宽,下面紧,显得腿特别长。”江朝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的声音平稳而带有蛊惑性,“这位女同志,你骨架匀称,就是平时穿的衣服太宽大了,显不出腰身。要不要进去试穿一下看看?”
“试……试穿?”女工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不不,弄脏了我赔不起。”
“免费试穿,脏了算我的。”江朝阳指了指角落那个拉着花布帘子的隔断,“里面有全身镜。”
在江朝阳和陈晓慧半推半就的鼓励下,女工怀里抱着一套蝙蝠衫和牛仔裤,像做贼一样钻进了试衣间。花布帘子严严实实地拉上了。
外面的大厅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大多数人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指着那些假人议论纷纷。
“这衣服也太怪了,花里胡哨的。”
“那裤子那么紧,穿上连腿都弯不下吧?”
五分钟后。
“哗啦”一声,试衣间的花布帘子被一把掀开。
大厅里的议论声瞬间卡壳了。
那个原本土气、微胖的年轻女工走了出来。蝙蝠衫宽大的袖笼完美掩盖了她有些粗壮的大臂和腰间的赘肉,而那条版型虽然原始但足够硬挺的牛仔裤,将她的双腿包裹得笔直修长。
因为第一次穿这么显身段的衣服,女工的脸红得像块大红布。她走到试衣间外的那面大镜子前,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还是那个每天在车间里灰头土脸、被车间主任骂“蠢笨”的胖姑娘吗?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领口,又转身看了看自己的后背和腿部线条。眼眶突然泛起了一阵异样的潮红。
“这衣服……”女工的声音微微发抖,猛地转过头看向江朝阳,眼神里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狂热。
“多少钱?我要了!现在就买!”
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
这一声高喊,直接引爆了整个利民百货的大厅。门口观望的几个年轻姑娘再也按捺不住,蜂拥着挤向挂衣架。
“给我也拿一件那个蝙蝠的什么衫!”
“我要试那条裤子!我穿多大码的?”
“试衣间有人没?快点出来,我赶时间!”
陈晓慧在收银台前手忙脚乱地算账、找零。王强被几个大妈挤在货架角落,拼命护着手里仅剩的几条牛仔裤。杨翠花扯着嗓子指挥秩序,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江朝阳站在人群外围的收银台旁,看着三十件蝙蝠衫和二十条牛仔裤在不到四十分钟的时间里被抢购一空。没抢到的顾客甚至要求付全款预定,死活不愿意离开。
他摸出一根大前门,凑在火柴上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知道,这片老旧的商业土壤,终于被他砸开了一道宽阔的裂缝。从今天起,利民百货的名字,将成为这座城市消费潮流的真正标杆。
木质钱匣子的滑轨发出沉闷的“咔哒”声,陈晓慧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一把十元面额的“大团结”强行压进已经鼓胀到变形的隔层里。
不到半天时间。
挂在铁架子上的蝙蝠衫和水洗牛仔裤,硬生生被挤在前面的七八个中年妇女薅得只剩下零星几个小码。没有国营商场那种高高在上的玻璃柜台阻挡,布料真实的触感、无需布票的购买门槛,加上那种直接冲击视觉的修身版型,把这座内陆小城压抑了太久的消费欲彻底挑破。
“江经理,牛仔裤二尺六的腰围全空了!”王强抱着个空纸箱,扯着沙哑的嗓子朝后头喊,领口已经被汗水浸成了深色。
江朝阳站在门侧的阴影里,手指夹着一根燃烧了半截的大前门。他看了一眼表,视线扫过大厅里那些为了抢最后两件蝙蝠衫争得面红耳赤的年轻姑娘。
“断码的款式直接撤掉空衣架。”他掐灭烟头,声音不大,却盖住了前台的嘈杂,“挂上一块纸板,写明断货,明日上新。剩下的最后五套,打包卖,不单出,每套总价上调两块钱。”
陈晓慧正在记账的笔尖猛地一顿,抬起头看了江朝阳一眼。
卖得正火的时候涨价,还要搞强制捆绑,这在以前供销社的死规矩里是绝对不允许的。但在今天这种抢破头的气氛里,那些没买到的人只会觉得这东西越发紧俏。
这就是动态定价和饥饿营销叠加的威力。利用顾客的损失厌恶心理,把一件普通的衣服,炒成抢手的社交硬通货。
江朝阳没多做解释,转身去后面盘点库存。他心里算得很清楚,这批从南方家庭作坊里收来的尾货,版型是照抄港台那边的流行款,成本压得极低,但在本地市场上,却形成了绝对的审美降维打击。
同一时间的城东棉纺厂,财务室。
墙裙上剥落的绿漆透出底层泛黄的灰泥。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陈年档案发霉的味道。几个大厂子弟端着掉瓷的搪瓷茶缸,凑在办公桌前闲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