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齐，你现在面临的不是赚多少的问题，是这堆布料会不会烂在院子里的问题。”江朝阳敲了敲桌子，“只要你按我的版型改进，未来三个月，你作坊里所有的产能，我的店全包了。货款滚动结算，卖出一批结一批。”
这是一场豪赌。江朝阳用自己超前的理念和笃定的态度，在强压老齐的心理防线。
老齐沉默了足足五分钟。院子里的染缸散发着刺鼻的味道。最终，他咬了咬牙，一把将桌上的钱扫进兜里。
“行！我老齐今天就信你这一回。”
半小时后，王强吭哧吭哧地扛着两个巨大的蛇皮袋扔进三轮车斗里。袋子里装着三十件蝙蝠衫和二十条牛仔裤，这就是他们目前能够撬动的所有资本。
江朝阳跨上三轮车，一脚踩下启动杆。发动机喷出一股黑烟，在巷子里震天响。
王强坐在货包上，心里直打鼓：“江哥，这硬邦邦的破裤子，真能卖出去？”
江朝阳单手扶把，将三轮车驶出坑洼的土路，驶向宽阔的柏油马路。迎面吹来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
“明天，让整个城市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时髦。”
傍晚时分，三轮车停在原第三供销社的门外。
江朝阳跳下车，把卷帘门拉起一半。大厅里，杨翠花、陈晓慧和李建国正围着一堆破木头柜台发愁。
“江经理，您回来了。”李建国抹了把汗，“这木头柜台太沉了，底座全是用长铁钉砸死在水泥地上的，根本挪不动啊。”
这里是国营商店时代的遗留物。一条长长的、半人高的木头玻璃柜台，像一道防线，把售货员和顾客严严实实地隔绝开来。顾客只能隔着玻璃指指点点，要想摸一摸商品，还得看售货员的脸色。
“挪不动就砸了。”江朝阳扔下一句话，走到墙角抄起一把大铁锤。
杨翠花吓了一跳，赶紧拦在柜台前面：“使不得啊朝阳！这可是公家的财产……哦不对，现在是你自己的东西了。可这柜台好好儿的，砸了多可惜？没柜台，咱这货怎么摆？”
“谁规定卖东西非得隔着一层玻璃？”江朝阳把杨翠花拉开，抡起铁锤，“哐”的一声闷响，砸在了柜台正中央的拼接处。
木屑四溅，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
“从今天起，‘第三供销社’这个名字死了。”江朝阳扔掉铁锤，看着惊呆了的众人，“去外面找人定做一个红底白字的大招牌，上面写‘利民百货’。”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整个一楼大厅像被台风过境一般。沉重的柜台被肢解，拉到后院当柴火。整个营业面积瞬间开阔了一倍有余。
江朝阳没让大家喘气，他指派李建国开着三轮车，去市里的废品收购站和几家倒闭的服装厂后勤仓库转悠。
晚上九点，李建国拉着一车奇形怪状的东西回来了。
杨翠花掀开盖在上面的破油布，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哎哟”一声惊叫，赶紧捂住了眼睛。
那是几个塑料制成的人体模型，有男有女。因为年代久远，塑料表面发黄，有些地方还缺胳膊少腿。最要命的是，这些假人光溜溜的，连片遮羞布都没有。
在1989年的内陆小城，把这种东西大喇喇地摆在大厅里，对老一辈人的视觉冲击不亚于白日见鬼。
“朝阳，你这……你这弄些赤身裸体的假人回来，咱这店还开不开了？街坊邻居不得戳脊梁骨骂咱伤风败俗啊！”杨翠花臊得满脸通红。
“陈晓慧，你去把下午拿回来的蝙蝠衫和牛仔裤拆包。”江朝阳没理会杨翠花的抗议，自己搬起一个女式塑料假人，立在大厅正中央靠门口的位置。
当那件宽松的蝙蝠衫套在假人身上，再将那条粗粝的牛仔裤硬拉上假人的腰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裤脚的褶皱。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躺在蛇皮袋里像一堆破布的衣服，瞬间有了立体的灵魂。蝙蝠衫的慵懒与牛仔裤的硬挺形成了极佳的视觉冲突。哪怕塑料假人面无表情，甚至有些滑稽，但那股子强烈的、属于新时代的摩登感，直接扑面而来。
杨翠花捂着眼睛的手指缝慢慢张开，看愣了。连戴着厚底眼镜的陈晓慧，也忍不住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硬邦邦的牛仔布料。
“这……穿在人身上，能好看吗？”陈晓慧小声嘀咕。
“好不好看，穿上才知道。”江朝阳转身走向大厅的西南角，那里原本是个存放拖把杂物的死角。
他指挥王强找来几块废旧的五合板，用铁钉在角落里钉出一个长宽各一米五的半封闭小隔断。上面拉了一根铁丝。
“杨姐，你去扯两块花布，厚实一点的，做个帘子挂在这铁丝上。里面放一面全身镜。”
“这是干啥用的？”杨翠花一头雾水。
“试衣间。”江朝阳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以后凡是进店看衣服的，不管买不买，一律劝她们进试衣间试穿。”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全懵了。
“免费试穿？”陈晓慧推了推眼镜，满脸不可思议，“江经理，这规矩要是立了，那些大妈小媳妇能把衣服试脏、试破！咱们国营店以前的规矩是，离柜概不负责，更别提直接往身上套了。”
“这是规矩，也是死命令。”江朝阳环视众人，“顾客买的不是一块布料，是穿在自己身上变美的那个瞬间。只要她进了这个试衣间，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这单生意就成了一大半。”
这一夜，利民百货彻夜未眠。
大厅的顶棚重新拉了电线，换上了几只大瓦数的暖黄色白炽灯泡。灯光精准地打在门口那几个穿着新款服装的塑料模特身上，在暗夜里像是一个散发着魔力的舞台。
角落里的试衣间挂上了干净的花布帘子，里面甚至还放了两颗樟脑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新布料香气。
周六的清晨。
街上的早点摊升起白色的蒸汽。刚发了工资的厂矿双职工们，三三两两地走上街头，准备利用难得的休息日采买些过冬的物件。
十字路口，原先那块死气沉沉的供销社招牌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鲜红底色、写着白色大字的新招牌【利民百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