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的平房里,缝纫机踏板踩动的“哒哒”声连成一片,像密集的雨点。各家院子里挂着五颜六色的布料,红得扎眼,绿得渗人。
王强跟在江朝阳屁股后面,探头探脑地往两边看。接连走过七八家院子,都是在做传统的中山装或者大翻领的的确良短袖,颜色单调,款式老旧。
江朝阳脚步极快,甚至连进院子摸一摸布料的兴趣都没有。
“这家的走线太松,穿两次领口就变形了。”
“那家用的印染料子不过关,下水就掉色,买回去能把一身内衣全染红。”
“全是用废弃的边角料拼凑的,连个基本的吃势都不懂,做出来的衣服穿在身上像套了个麻袋。”
王强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一个刚毕业的大专生,哪里懂什么服装裁剪工艺,只觉得老板眼光毒辣得有些邪门。
巷子走到最深处,尽头是一堵剥落了红漆的砖墙。墙根底下的院门半敞着,没挂牌子。院子里横七竖八拉着几根铁丝,上面搭着十几件半成品的衣服。
江朝阳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那衣服款式宽大,袖子和衣身连在一起,没有明确的肩线,腋下部分极为宽绰,袖口却收得很紧。在微风里飘荡着,活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巨大蝙蝠。
蝙蝠衫。
江朝阳直接推开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院角摆着两个大染缸,一个穿着沾满蓝色斑点围裙的中年男人正拿着长竹竿在缸里搅和,汗水顺着他谢顶的脑门往下淌。
顺着那男人搅动的方向,江朝阳的视线落在了墙角堆放的一摞裤子上。
那是几条颜色发白的裤子,布料极其粗粝,摸上去甚至有些扎手,裤缝处的走线用了粗犷的黄色明线,在膝盖和大腿位置有着明显的泛白做旧痕迹。
水洗牛仔裤。在这个大多数人还在穿涤卡和劳动布的内陆小城,这种带有极强反叛色彩和西式审美的粗布裤子,绝对是超越时代大势的稀罕物。
江朝阳走上前,伸手捏起一条牛仔裤的裤腿,指腹在布料表面搓了搓。克重足够,水洗工艺虽然原始,但已经初具雏形。
“谁让你们进来的?”搅缸的中年男人扔下竹竿,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手,警惕地走过来,“要买零碎衣服去大马路上的集市,我这儿不接散客。”
江朝阳没接他的话茬,而是拎起手里那条牛仔裤,指着裤腰的裁片拼接处。
“你这裤子的版型有问题。后腰起得太低,前裆又留得太长,穿在身上屁股那里会松垮垮地堆起一坨,走路直掉裆。”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变,上下打量了江朝阳一番。这人穿着件普通的白衬衫,裤管还沾着泥点子,但开口就是行话。
“你懂行?”男人叫老齐,原先是市服装厂的技术骨干,因为私自接私活被开除了,这才躲到这里弄了个黑作坊。
“略懂一点。”江朝阳把裤子扔回布堆里,拍了拍手,“你的蝙蝠衫用的是混纺面料,垂坠感还可以,但袖口的罗纹收口用料太差,洗两次就没弹力了。至于这牛仔裤……你手里压了不少存货吧?”
老齐的眼皮跳了一下,被戳中了痛处。
这水洗牛仔布是他托人从南方沿海倒腾回来的,原本想赌一把时髦,结果做出来之后,去市里几家国营商场推销,人家连看都不看。这年头,大家买裤子讲究个挺括、耐脏,这种看上去像是洗得发白、还硬邦邦的破烂玩意儿,谁愿意花钱买?
大半个身家全压在这堆卖不出去的破布上,老齐连买米下锅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
“你到底干嘛的?”老齐语气缓和了一些,透着股疲惫。
“进货的。”江朝阳指了指外面的三轮车,“我姓江,准备在市里开家服装店。你院子里的这批蝙蝠衫和牛仔裤,我全要了。”
老齐眼睛亮了,但多年的江湖经验让他没急着高兴。他看了看旁边跟着的王强,以及那个漏油的三轮车,冷笑一声。
“全要?我这儿蝙蝠衫有两百件,牛仔裤有一百五十条。牛仔裤的成本摆在那里,我给你算个骨折批发价,一条也得八块钱。蝙蝠衫一件五块。加起来小三千块钱,你拿得出来吗?”
王强在旁边听得直咽唾沫。他们兜里现在满打满算不超过三百块钱,连个零头都不够。
江朝阳拉过院子里的一把破竹椅,四平八稳地坐了下来。
“老齐,明人不说暗话。你这批牛仔裤,除了我,这个市里没人能帮你变现。”江朝阳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过去,“你最大的问题,是用做男装中山装的思维,来做这种具有极强身体展示属性的裤子。”
老齐没接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中国女性的腰臀比例和骨架,跟外国人不一样。”江朝阳用指甲在布满灰尘的小木桌上画了一条线,“你现在的尺码全是均码放量,这不对。这裤子要好卖,必须做成高腰、紧身。”
他接着在桌上勾勒出一个简单的裤型轮廓。
“腰线提高三公分,刚好卡在肚脐的位置,收紧。臀部的裁片要收弧度,把线条托起来。大腿部分紧贴肌肉,膝盖往下再稍微放开一点点余量。”江朝阳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砸在老齐的专业痛点上,“这叫尺码分级理论,你要根据腰围,把裤子严格分为24到30的细分尺码。只有做到严丝合缝,这条裤子穿在女人身上,才能显得腿长、臀翘。”
老齐听得呆住了。他在国营服装厂干了十几年,从来没听过这么精细、甚至可以说是离经叛道的裁剪理念。但凭着技术人员的直觉,他知道,照这个方法做出来的裤子,穿上身的效果绝对会脱胎换骨。
“那……你现在这批货,还拿不拿?”老齐的语气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请教的意味。
江朝阳把兜里剩下的两百七十块钱全部掏出来,拍在桌子上。一堆零钱,薄薄的一层。
“我就带了这些现金。”江朝阳直视着老齐的眼睛,“这钱,算作首批三十件蝙蝠衫和二十条牛仔裤的货款。你给我一个全城最低的底价,剩下的钱,是这套高腰紧身版型图纸的订金。”
老齐看着桌上的钱,没动。这远远低于他的心理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