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阳走到那块竖在门口、平时用来写鸡蛋特价的小黑板前。拿块湿抹布,三两下把上面泛黄的粉笔字擦得干干净净。
他拿起一根粉笔,唰唰写下几行大字:
【棉纺厂内部直供!纯棉线袜,结实耐穿!】
【不卖单双!】
【五双一组,售价七毛五!】
写完,他把黑板往大门正中央一怼,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杨翠花凑近一看,眼睛瞪得像铜铃。
“七毛五买五双?合一双才一毛五!”她脱口而出,“这价钱,都快赶上副食店的进价了!这能赚钱吗?”
一毛一的进价,一组卖七毛五,五双赚两毛。虽然单双的利润微薄,但核心在于走量。在八十年代末的下沉市场,没有人在乎包装,他们在乎的是极端的性价比和实惠。
而且,强制五双捆绑销售,彻底打破了人们购买袜子的低频习惯。
“这叫制造需求。”江朝阳指着那一堆袜子,开始给杨翠花和新来的两个大学生上课。“普通人来买一双袜子,是为了遮丑保暖。买五双袜子,是因为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当便宜占够了,这五双袜子就不再是衣物,而是他们炫耀精明过日子的谈资。”
杨翠花虽然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词,但“占便宜”这三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固化的思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脚后跟已经磨得发亮的尼龙袜,又看了看黑板上的价格。
“那啥……”杨翠花咽了口唾沫,从兜里掏出几张毛票,“朝阳,我先来一组。”
连自家员工都没忍住诱惑。江朝阳嘴角微微一挑,第一单,成了。
李建国见状,也凑了上来。他天天蹬三轮出大力,脚汗重,袜子坏得极快。以前不舍得换,现在看到这价格,也觉得五双七毛五简直是白捡。
“给我也来一组!不对,给我来两组!”李建国掏出块八毛的零钱拍在柜台上。
大厅里的气氛立刻活络了起来。江朝阳让王强和陈晓慧帮忙,把那堆袜子直接倒在正对着门口最显眼的玻璃柜台上,堆成一座小山。没有整齐划一的码放,就是要这种乱糟糟、像大甩卖一样的视觉冲击力。
下午五点,棉纺厂和附近钢厂的下班铃声陆续打响。
三三两两穿着蓝灰色工装的工人骑着自行车路过十字路口。以往他们看都不会多看三社一眼,但今天,门口那块黑板和柜台上像小山一样的货堆,成功地截停了第一波客流。
一个提着饭盒的中年汉子探头进来。
“真七毛五给五双啊?不会是一扯就破的烂货吧?”
杨翠花此刻已经进入了状态,她可是有百分之二提成的。她抓起一双袜子,双手用力往两边死命一拉。
“大哥,您看看这线头!棉纺厂正儿八经的劳保货,结实着呢!您穿着去车间踩机器,保管半年不破洞!七毛五,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汉子摸了摸布料,确实厚实。再一想价钱,咬咬牙。
“行,给我拿五双!”
这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下班路过的工人们都有个从众心理。看到有人买,而且确实便宜得离谱,瞬间就围了上来。
“给我来十双!”
“别挤别挤,给我拿五双深色的!”
“这布料不错啊,我家老头子下地干活正合适,拿两组!”
三社的大厅里,久违地爆发出了集市般的喧嚣。
江朝阳站在后头,冷眼看着这一切。没有包装的白条袜,在视觉上给了顾客一种“工厂直销”、“不赚差价”的心理暗示。这种原始的下沉市场打法,在信息极度不对称的八十年代,简直是降维打击。
王强负责收钱,陈晓慧记账,杨翠花和李建国发货。四个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短短两个多小时。
晚上七点半。
杨翠花瘫坐在椅子上,甩着酸痛的胳膊。柜台上那座袜子小山,已经被彻底夷为平地。
一千双,二百组。
全部售空。
陈晓慧推了推厚底眼镜,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声音有些发颤。
“江经理,盘完账了。总共收进一百五十块。扣除进货成本一百一十块。纯利润,四十块钱。”
一天,一个单品,纯赚四十。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五六十块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横财。
杨翠花更是激动得脸发红。她算过了,今天光这袜子的提成,她就能拿好几毛钱。顶她以前干两天!
江朝阳把那一沓毛票和大团结收拢,交给出纳王强。
“明天一早,建国骑着你那辆油三轮,带上王强,直接去棉纺厂二号库房。”江朝阳下达指令,毫不拖泥带水,“一千双不够卖的。明天进两千双。记住,什么时候库存跌破五百双,立刻补货。但也不要贪多,这东西也就这两天好卖”
现金流,转起来了。
这还只是开始,依靠单一的引流品无法支撑起一个商业帝国。明天,他必须去寻找更高利润、更大宗的核心商品,彻底填满这空荡荡的两层楼。
初秋的晨雾还没来得及被日头晒化,城郊结合部那条破烂的土路已经被拖拉机碾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印。这里是南郊三里屯,未来的全国服装集散中心,但搁在1989年,这就是个污水横流、遍地违建的家庭作坊村。
空气里混合着劣质机油、酸臭的染料味,以及路边水沟里发酵了一整夏的腐殖质气味。
江朝阳握着那辆二手三轮车的把手,发动机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嘶吼,化油器时不时还往外呲两滴汽油。王强坐在后车斗里,双手死死扒着生锈的车厢边缘,颠得五官都要挪位了。
“江哥,咱们大清早跑这贫民窟来干嘛啊?”王强吐出一口灌进嘴里的冷风,拍打着衣服上沾染的尘土,“这里头能有什么好货?全是些老农民自己缝的土布褂子吧。”
江朝阳脚踩在刹车踏板上,避开一个积满黑水的水坑,头也不回。
“这叫原产地。国营商场里那些光鲜亮丽的衣服,剥掉包装盒,一半以上都是从这些违建棚子里拉出去的。”
三轮车停在了一条狭窄的巷子口,里面错综复杂,连板车都推不进去。江朝阳拔了车钥匙,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