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站在大门外衣着随意的江朝阳,杨萍萍的下巴微微扬起。前两天的决裂还历历在目,江朝阳大放厥词要当个体户,连体制内的编制都瞧不上。今天却灰溜溜地跑到棉纺厂门口。
“你来干什么?”杨萍萍语气里透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怎么,那破烂的个体户买卖干不下去了?想通了来找我帮忙?”
这种大厂子弟的优越感,在八十年代末是极其常见的社会病。他们把厂子当成牢不可破的堡垒,对外面的风风雨雨缺乏最基本的嗅觉。
江朝阳连眼皮都没多抬半寸,声音毫无波澜。
“你想多了。我来找货。”
杨萍萍愣了一下,被这句话噎得胸口发堵。她咬了咬牙,冷笑两声:“找货?行啊。既然你死要面子活受罪,那就跟我来吧。反正厂里现在正为销路发愁,外单也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拿货得见真金白银,你的底子我清楚,别想打欠条。”
江朝阳懒得争辩,推开生锈的小铁门,跟着她走进厂区。
样品间设在办公楼的二楼,走廊里弥漫着陈旧的樟脑丸味和灰尘味。杨萍萍推开门,喊了一个留着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过来。
“赵哥,这人说要看咱们厂的货,你接待一下。”丢下这句话,她抱着胳膊站到一旁,准备看江朝阳出洋相。
赵哥手里端着个茶缸子,眼珠在江朝阳身上转了一圈,态度敷衍。
“自己看吧。挂在外边的都是秋季新款衬衫和外套。拿十件以上算你批发价,一件让利五毛。”
江朝阳走到那排衣服前,手指在一件灰蓝色的夹克料子上捏了捏,心里立刻有了数。
布料偏硬,印染工艺落后,款式更是停留在大几年前的风格。版型死板,没有腰身,领口的设计极其古板。这种货色放在国营商场里还能靠票证忽悠几个老实人,扔到个体户横行的集贸市场,倒贴钱都没人要。不仅如此,这些外套的成本极高,厂里标出的批发价根本没有操作空间。
他看货的速度极快,像走马观花。赵哥在旁边喝着茶,嘴角撇了撇,暗想这又是个跑来凑热闹的街溜子,根本不懂行。
江朝阳放弃了服装区,直接走到最里侧的货架。
那是几个落满灰尘的硬纸板箱,里面杂乱地堆着些毛巾、手套,还有大批量的线袜。
他随手翻出几双袜子,扯了扯袜筒的松紧带,手指搓过脚跟处的加厚线头。棉质极其扎实,耐磨,吸汗。纯正的劳保品质。
“这袜子怎么卖?”江朝阳转身问道。
赵哥一听他不问衣服问袜子,表情更不耐烦了。这种利薄如纸的小物件,厂里连库存账都懒得仔细对,全压在仓库吃灰。
“那是厂里的劳保积压货。带塑料封皮包装的,出厂价一毛五一双。你要多少?”
一毛五。市面上一双袜子的零售价大概在三毛到三毛五之间。毛利极低,且流转慢。
江朝阳脑海里的算盘飞速打转。他在分析这件商品的成本结构。
八十年代末的大厂,有一种畸形的生产怪癖:再廉价的商品,也要弄个花里胡哨的纸卡或者塑料套包装,以显示国营厂的体面。但实际上,对于底层消耗品而言,包装成本甚至占据了利润的大头。
“如果我不要包装呢?”江朝阳语出惊人。
赵哥刚把茶缸子端到嘴边,硬生生停住了。
“不要包装?”他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江朝阳,“那是刚从机器上下来的白条货,连个牌子都没有,拿出去谁认啊?”
站在一旁的杨萍萍也忍不住插嘴:“江朝阳,你穷疯了吧?没牌子的袜子你当破布卖吗?”
江朝阳没搭理杨萍萍,紧盯着赵哥的眼睛。
“你就说,光头白条袜,能不能再压一压价。”
赵哥放下茶缸,抓起桌上的算盘,劈里啪啦打了一通。塑料袋加纸卡的包装费,加上人工打包的工时,扣除这些……
“一毛二。”赵哥报了个极其干瘪的数字。
“一毛一。”江朝阳果断还价,“我给现金。”
赵哥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价几乎是贴着厂里的原料成本在走。但他转念一想,那些白条袜在二号库房堆成了山,眼看就要回潮发霉。能换出点现金流给工人发工资,总比烂在库里强。
“行!一毛一就一毛一。你要多少?”
江朝阳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啪地拍在桌上。
“先拿一千双。直接装麻袋,马上带走。”
一千双。不是大单,但对现在的棉纺厂来说,苍蝇腿也是肉。更何况是现金结算。
赵哥立刻换上笑脸,从抽屉里翻出出库单,麻利地开票盖章。
不到半小时,两个装得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被扔在了样品间的门口。一千双没有包装、灰扑扑的线袜,像一堆没人要的烂布头。
江朝阳把剩下的零钱揣回兜里,一手拎起一个麻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杨萍萍看着他的背影,气得直咬嘴唇。她原本以为江朝阳是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商业计划,结果跑到棉纺厂,就为了抠搜那几分钱的包装费,买了整整一千双根本卖不出去的白条袜。
“这就是你的雄心壮志?”她对着门外喊道,声音尖锐,“守着一堆破袜子当盲流去吧!”
江朝阳脚步没停,连头都没回。他的商业逻辑,根本不需要向夏虫解释冰语。
中午十一点半,日头正毒。
江朝阳拎着两个巨大的编织袋跨进三社的大门。李建国刚好蹬着那辆清洗过的魔改油三轮回来,满头大汗。新招来的财务陈晓慧和出纳王强也已经到位,正在熟悉柜台。
“江经理,这是进的啥紧俏货?”李建国抹了把汗,赶紧上来接手。
江朝阳把麻袋解开,倒出一堆毫无卖相的白条袜。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
杨翠花手里正拿着个鸡毛掸子扫灰,看到这一地袜子,两眼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哎哟我的祖宗诶!”她扔下掸子,急得直拍大腿,“你咋进这么多袜子?这玩意儿十天半个月也卖不出去一双!还连个包装皮都没有,谁要啊?”
在老国营营业员的认知里,袜子是极其低频的消费品。谁家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脚趾头顶破了,大不了扯根棉线自己缝上。一千双袜子,在三社以前的流水里,足够卖两年。
“杨姐,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