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有决心不行,还得有家伙事。”江朝阳转头看向门外的马路,“咱现在没卡车。明天一早,你跟我去趟东郊的旧货市场。先盘两辆二手的倒骑驴三轮车。这几天进城送货下乡收货,全靠你那两条腿去蹬。”
“没问题!蹬三轮我最在行,腿上有的是力气。”李建国拍着大腿保证。
“行了,回吧。明天办完手续直接来这找我。”
李建国千恩万谢地拎着鸡蛋走了。腰杆子挺得比来时直了不知多少。
大厅里再度安静下来。夜色顺着窗棂爬进来,罩在老旧的货架上。
江朝阳走到门外,把那块写着鸡蛋价格的黑板摘下来。
马路对面的录像厅开始放港台的武打片,声音嘈杂。
草台班子最难的阶段熬过去了。销售有个懂行的老手,运输有个知根知底的苦力。个体户这艘漏风的破船,总算是堵上了最要命的几个窟窿。
杨翠花在里头锁好钱箱,拿钥匙挂在腰带上,走出来拉铁闸门。
“经理,明儿早晨几点开门?”
“七点。”江朝阳把黑板扔进门内,“明天是一场硬仗,咱们得把这死水坑,搅出大动静来。”
铁闸门哐当一声拉下,落上大锁。
江朝阳转身走入街灯昏黄的夜色里。筹码已经全盘压上牌桌,属于他的商海搏杀,再无退路。
第二日李建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和江朝阳两人直奔城南的旧货市场。这里是倒腾二手物件的集散地,泥水地里横七竖八停着废旧自行车、拆了一半的拖拉机,浓重的机油味混合着劣质旱烟的味道,直冲脑门。
江朝阳在一排翻新的三轮车前停下脚步。做生意,进货拉货必须要有载具。纯靠两条腿蹬,效率太低。
卖车的老板是个剃着板寸的糙汉,见江朝阳懂行,立刻迎上来发烟。
“兄弟好眼光,嘉陵的机子,拉大半吨货连气都不喘。一口价,一千六。”
一千六,能压断人脊梁骨。江朝阳交完门面租金和货款,就算把江父给的国库券折现,兜里能动用的活钱也绝不超过七百。他摆摆手,越过那辆嘉陵,走向角落里一堆人力三轮。
老板脸色冷了半截,以为碰上了穷鬼,嘟囔着跟在后头。
江朝阳的视线停在一辆造型古怪的三轮车上。这车大体是加固了车架的人力三轮,但在座凳下方,突兀地焊接着一个沾满油泥的铁皮油箱,链条上挂着厚厚的黑色结块。
老板眼珠子一转,又开始吹嘘:“这可是个稀罕玩意,带助力的。你别看它脏,爬坡过坎绝对是好手。给个六百你骑走。”
江朝阳蹲下身,拿指甲刮了刮油箱接口处的黑泥,刺鼻的汽油味漏了出来。
“南方小作坊拿普通三轮改的。”江朝阳拍了拍油箱外壳,声音清脆干瘪,“拿淘汰的农用抽水机马达凑合,传动轴全是自制件。这玩意跑快了散架,跑慢了烧机油。化油器老化严重,漏油是常态。”
他站起身,直视老板。
“四百。行的话我马上推走。”
老板噎了一下,这破车扔在这三个月无人问津,懂行的看不上,不懂行的不敢买。
“四百也太……得得得,算我交你这个朋友。推走!”
李建国在旁边看得直咋舌。等到两人把这辆脏兮兮的魔改三轮推出泥水坑,他终于憋不住了。
“江经理,市面上八九成新的纯人力三轮,顶天了也就三百块。咱们多花一百,买个随时可能趴窝的破油车干啥?”
江朝阳掏出抹布,把车把手擦了擦,拍着李建国的肩膀。
“这叫生产力升级。暂时司机班就你一个人,咱们接下来的进货地点杂。真要让你蹬着人力三轮横跨大半个市去拉货,不出半个月你能累吐血。这车马力差,但能把人的体力解放出来。起步阶段,要的是效率。”
李建国若有所思地摸着那冰凉的车架,心里踏实了。
“行了,你先骑回去,找点煤油把传动链条洗一洗,打点黄油。我去人才市场转转。”
资金有限,销售团队暂时有杨翠花顶着,不需要扩招。但财务这根命脉,必须从一开始就捏死。国营店烂在账目不清,一笔糊涂账能把再好的底子掏空。他需要一张白纸,懂现代记账法,且没有染上国企老油条习气的白纸。
市里的人才交流中心设在一处旧厂房的活动室里。里面零零散散坐着一些等待分配的待业青年。这个年代的大学生是天之骄子,但总有些因分配不理想或者想赚快钱改善家境的人。
江朝阳支了个马扎,挂出“利民百货”的牌子。
一个多小时后,他敲定了一个实习大学生做财务。名叫陈晓慧,戴着厚底眼镜,对数字极其敏感,复式记账法说得头头是道。底薪开到七十,小姑娘眼睛亮得吓人。
紧接着,又相中一个刚毕业的大专生王强。人机灵,嘴皮子利索。江朝阳安排他做出纳,以后专门跟着李建国跑外勤进货,管账兼看货。
草台班子就此搭起。前台销售、物流运输、财务风控全部落位。
接下来的核心问题,就是搞钱。
账面上的资金极度干瘪。靠三社原来的陈年存货,回款周期太长。他需要一种绝对高频的快消品,通过短平快的流转,迅速回填现金池。
脑海中把市里大大小小的生产厂家过了一遍,最终,目标锁定在城东的市属棉纺厂。这个曾拥有几千工人的庞然大物,此刻正面临设备老化、产品严重滞销的阵痛期。对别人来说这是包袱,对江朝阳而言,这就是绝佳的供货端。
他迎着头顶偏辣的日头,大步朝城东走去。
城东市属棉纺厂的大门,依旧保留着六七十年代的粗犷风格。红砖砌成的高大门柱上,五角星的水泥浮雕边缘有了风化的裂纹。往常下班时汹涌如潮的自行车大军,如今稀疏了不少。厂里的效益在走下坡路,连门口卖烤红薯的摊贩都不怎么来转悠了。
江朝阳站在门卫室旁,刚打算登记进厂,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在身后响起。
“江朝阳?”
杨萍萍穿着一身挺括的浅灰色职业套装,脚蹬半高跟皮鞋,单脚撑地,从一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上跳下来。她刚跟销售科的人跑完一圈外联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