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把网兜系紧,门外街面上起风了。
几个刚买完菜、拎着布袋子的大妈路过,余光扫到树干上的黑板,脚步生生扎在原地。
大妈揉了揉眼,拉着旁边的同伴指指点点。
“三社今儿唱的哪出戏?不要票,两块一毛钱一斤?”
“上头写着呢,不限量。农贸市场那头的老王,昨儿卖两块五都鼻孔朝天呢。”
几个大妈相互对视一眼,提着菜篮子风风火火冲进大厅。
“同志,外头那牌子写的作数不?”领头的大妈嗓门尖锐,生怕来晚了挨不上。
杨翠花站起身,拿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底气十足回话:
“全凭现钱,货真价实。全在筐里,自己挑。”
一听这话,几个大妈袖子一撸,挤在竹筐前开始抢。有人一买就是五斤,连篮子都装不下。
消息长了腿一般飞散。过了一会,厂里下班的汽笛拉响,穿着蓝色劳保服的职工骑着自行车路过,看到黑板上的字,纷纷捏闸下车。
大厅里挤满了人。杨翠花踩在木凳上,手里的秤杆被压得弯成了一张弓,秤砣拨得飞快。
一个钟头过去。
十五筐鸡蛋,肉眼可见地空了七筐半。
下班的人潮散去,大厅里重归清净。杨翠花瘫坐在椅子上,捶着发酸的后腰,看着钱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毛票和块票。
她数了半天,眉头却挤成了个川字。
“经理。”杨翠花把账本推到江朝阳跟前,“这账面流水是好看,半下午卖出去大几十块钱。可刨去一块八的进价,咱一斤才挣两毛多。算上那些磕了碰了的破损,这累死累活的,压根没挣到几个钱啊。”
江朝阳端着那杯凉透的茶水,指头在杯壁上敲了敲。
“杨姐,做买卖得盘大账。鸡蛋这东西,是吃柴米油盐的硬通货,老百姓对它的价格最敏感。便宜一毛钱,他们愿意多走两条街来买。”
他放下茶缸,站起身往大厅另一头的百货区走。
“这叫快销品引流。用不挣钱的鸡蛋当饵,把外头那些原本不会踏进门槛的客流,全拉进大厅里。”
江朝阳指着百货区那些空了一半的货架。
“你光顾着称鸡蛋找零。你看那边。大妈们抢完鸡蛋,手里攥着剩下的零钱,顺道就逛了咱的日杂区。刚才有个买鸡蛋的职工,提着鸡蛋不好拿,顺手拿了两只网兜。还有两个大妈,看咱们肥皂和火柴不用排队挤,走的时候一人抄走一条半价的残次毛巾。”
杨翠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日杂区的散货少了一大片。
江朝阳把另一本账本翻开。
“鸡蛋赚的是名声和人气。真正生钱的,是这百货区顺带出去的高利润商品。这一小会,百货那头的利润,顶得上以前三社三天的净收。”
一套连环拳打出来,杨翠花脑子里的死结被彻底砸碎。她看江朝阳的眼神变了。这年轻人懂搞关系,做买卖的算盘更是打到了骨头缝里。
她心中最后一点疑虑打消,打算真的跟这个这个年轻人好好干。
门外有个人影晃悠。
那人穿着半旧的司机班制服,脖子上搭着一条发黑的毛巾,在梧桐树底下来来回回。眼睛时不时往门厅里瞟,就是不往里迈步。
杨翠花定睛细看,认出了来人。是原司机班的小李,叫李建国。这小伙子平时话少,干活下力气。刚才庞科长宣读的时候,他被分去了离市区四十多公里的泥水湾供销站。
“建国!”杨翠花走出门槛,扯开嗓子招呼,“在外头瞎转悠啥,进来!”
李建国脸憋得通红,搓着手上的老茧,扭捏着跨进门。眼睛不敢看江朝阳,低着头说:“杨姐,我路过,看你们这挺热闹。我……我扯两斤鸡蛋回去。”
杨翠花麻利地给他挑了两斤个大均匀的,用网兜装好递过去。
李建国掏出钱递交,拿过网兜却不走。他在柜台前挪着脚步,欲言又止。
“咋了?家里有难处?”杨翠花看出他心里藏着事。
李建国叹了声长气,眼眶发酸:“杨姐,我这心口憋屈。泥水湾那是个穷地方,我刚去打听了。那破站台一个月统共没几十块钱的流水。庞科长说,我去了那,底薪降到二十块。二十块啊!我家里还有个瘫在床上的老娘要抓药。这日子咋过?”
刚才他蹲在马路对面,眼巴巴看着三社这火爆的客流。同样是卖货,三社这边的钱就像长了眼一样往柜台里飞。他心里后悔得滴血,刚才庞科长问话的时候,他怎么就没胆子站出来办停薪留职?
可如今局里人都走了,他再腆着脸跑回来求人收留,好说不好听。
杨翠花听完,朝里屋喊了一嗓子:“经理,你出来一下,建国找你。”
江朝阳撩开布帘走出来。
李建国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开口:“江……江副组长,不,江老板。”
“别扯那些虚头巴脑的。”江朝阳走上前,盯着他那副快哭出来的模样,单刀直入,“想留下来跟着干?”
李建国猛点头,眼巴巴地望过去:“想干。就是不晓得您这还缺不缺人。”
“缺。”江朝阳干脆利落。
李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放光。
“局里把你派去乡镇,编制是没法动了。”江朝阳靠在柜台上,给他分析局势,“但你明天去一趟商业局后勤处,就说家里老人生病走不开,死皮赖脸把停薪留职的手续补办了。只要你把那张红头纸拍在我桌上,这门槛你随时进。”
李建国喜出望外,连连鞠躬:“能办,我肯定能办下来。”
“别急着高兴,先谈钱。”江朝阳敲了敲桌面,划出规矩,“你是个本分人,我也不兜圈子。司机班没有销售的提成。但我给你开四十块钱一个月的底薪。每个月出车没事故、没货损,再发十块钱绩效奖。加一块五十。”
五十块。
李建国倒吸一口凉气。这笔钱抵得上他以前在三社加班加点的全额工资了。在泥水湾拿二十块还要受穷,在这边拿五十块,老娘的药费全有了着落。
“江经理,您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把车给您开好!”李建国站得笔直,下军令状一般拍着胸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