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解放牌卡车的尾气喷在三社门外的梧桐树干上,熏出大片黑灰。搬运工穿着油乎乎的帆布坎肩,喊着号子把双缸洗衣机、熊猫电视机往车斗里扛。动作野蛮,木质包装箱磕碰在车厢铁皮上,哐当作响。
江朝阳靠在门框边,看着局里派来的盘库专员在三联单上打钩。这些大件全归新组建的第一供销大楼,不属于他买断的范围。
司机班的几辆嘎斯车也被贴了封条,有人上去打火,引擎哼哧两声,喷出一股浓烟开走了。
原本挤得转不开身的三社大厅,空了一半。柜台后头那些沾着年头印记的纸箱子、破拖把,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透着股家底被掏空的衰败气象。
庞建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夹着公文包跨进门槛。他身侧跟着两个商业局人事科的干事。大厅里剩下的几个老员工,老赵、周姐、老孙,全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喘。
庞建国把公文包往空柜台上一撂,目光扫过人群。
“三社的盘子交出去了。”庞建国声音发沉,“局里给咱们安排了出路。今儿人事科在这现场办公。谁有啥打算,挑明了讲。”
人群死一般安静。
江朝阳走上前,把手里提前写好的表格压在公文包旁边。
“庞科长,我办停薪留职。”
庞建国盯着那张表,伸手点了点纸面。局里早就传开了,这小子拿几千块钱砸下了三社的门脸,连工商那边的个体户执照都托人去跑了。
“好好的前程,非要去蹚浑水。”庞建国压低嗓音,咬字极重,“放着现成的副经理不干,非要去当个朝不保夕的倒爷。你小子这脾气,不撞南墙不回头!”
江朝阳没接话,把蘸水钢笔推了过去。
庞建国恨铁不成钢地拿指头虚点了他两下,到底没多费口舌,冲旁边人事科的干事扬了扬下巴。
干事翻开名册,核对公章,让江朝阳签字按手印。流程走完,干事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推过柜台。
里面装的是买断公职的最后一点补偿金。
江朝阳捏起信封,退到一旁。这层体面的皮,彻底脱了。
人群边缘,杨翠花死死攥着衣角,指甲抠进肉里。她转头看了一眼外头正当空的日头,再看看老赵那些人灰败的脸。
她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柜台前。
“庞科长,我也办停薪留职。”
这话一出,老赵的算盘都掉地上了,周姐连瓜子也不剥了,全瞪着眼睛看她。
没人劝。饭碗是各人的,这时候插嘴就是结仇。
杨翠花手抖得厉害,蘸水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墨团。她按下红手印,领了属于她的那个干瘪信封,转身站到江朝阳身侧。
庞建国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水,翻开名册,开始宣读剩下人的安置去向。
原三社成员,无一例外全被踢出了市区。
“老孙,去城南的石井镇供销社……”
“老赵,去西郊七里堡……”
最倒霉的是周姐和司机班的一个小年轻,直接被派去了本市最偏远的黄沙岭乡,那是山窝子里连电都供不稳的地方。
周姐听完名字,整张脸垮成苦瓜,嘴唇哆嗦着想找庞建国通融。触及对方那张冷硬的脸,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大厅里全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的叹息。几个人拖着纸箱,脚步拖沓地往外走。
庞建国收拾好公文包,最后一个往外走。跨出门槛前,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厅,又看了看站在阴影里的江朝阳。
老领导没说话,只摇了摇头,叹出一口长气,大步走入街头的尘土里。
风卷着梧桐树叶刮进门厅。
江朝阳转过身,看着百废待兴的店铺,转头冲杨翠花笑出声。
“杨姐,这两天得让你一个人当三个人使。又得站柜台卖货,又得拨算盘管账。我抓紧去劳务市场招人帮你。”
杨翠花把那个退职信封贴身揣好,拍了拍胸口,干脆利落出声。
“这有啥辛苦的老板,拿钱办事,天经地义。都是我该干的活儿。”
江朝阳摆摆手:“别喊老板,这是南方那边的叫法,咱这听着扎耳朵。叫经理。”
“成,经理。”杨翠花应下,往里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有个棘手的事,我得给你交个底。”
“讲。”
杨翠花指着副食区角落里那一堆盖着破麻袋的竹筐。“刚盘库的时候,局里人把值钱的罐头、麦乳精全留给咱们了。不但如此那十几筐鸡蛋,也留给咱了。这批鸡蛋已经放了三天,秋老虎天还很热,库房里闷。再捂上两天,保准散黄变臭。这一大堆砸手里,可是一笔死账。”
这是个下马威,也是块试金石。
真金白银买下的烂摊子,要是连几筐鸡蛋都处置不好,这买卖往后也撑不长久。江朝阳一旦手忙脚乱,杨翠花明儿保准不会再来了。
江朝阳走到竹筐前,掀开麻袋,一股淡淡的鸡粪味夹杂着草垫子的闷味飘出来。挑起两个在耳边摇了摇,里面还没散黄,但水分开始蒸发,重量轻了。
他走到柜台后翻出进出库账本。
供销社的鸡蛋,以前是定量供应,凭副食票买,牌价是一块八一斤。黑市和个体户摊子上不要票,但价格早就炒到了两块四到两块七之间。
这十五筐鸡蛋,当时的入库底价,就是一块八。
江朝阳从门后扯出一块平时写通知的小黑板,拿粉笔在上面唰唰写下几个大字:
【今日新鲜鸡蛋,两块一毛一斤!不限量,不要票!】
写完,他把黑板拎出大门,稳稳当当挂在梧桐树干上。
杨翠花跟出来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
两块一毛!比农贸市场的底价还便宜三毛!
“经理,我能先买点不?”杨翠花声音透着迫切。
家里三个半大小子,平时的副食票全用来换油换盐了。鸡蛋这金贵玩意儿,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一回荤腥。这个价码放在街面上,那是天上掉馅饼。
江朝阳弹掉手上的粉笔灰,指了指竹筐。
“挑吧。自己人买,按一块九算,当是内部福利。”
杨翠花喜上眉梢。她从围裙兜里摸出四块钱零票,丢进钱箱子,自己又找了两毛出来。拿笔在出入账本上一笔一画记清楚,随后拿了个网兜,蹲在竹筐前精挑细选了两斤个头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