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他干,个体户执照挂在墙上。哪天他江朝阳赔本了,门一关,跑路了,你们去找谁哭?局里不认你们,档案早注销了。生了病,医药费谁报销?家里孩子上托儿所,谁给开介绍信?过年过节连块带鱼都分不到。去乡镇起码还是国家的人,吃一顿有一顿的准谱。跟着他,那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句句诛心。
八十年代的体制保障,涵盖了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的全部生存资料。剥离体制,等同于剥离生存安全感。这种恐惧,根本不是一个月多几块钱甚至几十块钱能抵消的。
刚才还心思活络的周姐,立刻往后退了半步,抓瓜子的手也缩回了口袋里。
老孙重新把旱烟别回耳朵上,咳嗽两声:“小娥这话说在点子上。朝阳啊,我们一把老骨头,经不起这么大的风浪。我还是去下面乡镇报道吧,骑单车也就多两个钟头的事。”
老赵把账本合上,叹口气摇摇头,开始收拾算盘。
转眼间,大厅里的热乎气全散了。树倒猢狲散,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秦小娥搬起地上的纸箱子,临出门前回头瞥了江朝阳一眼,目光里透着报复的快意。“自己作死,还想拉人垫背。慢慢守着你的空门脸吧。”
她走了。留下大厅里几个避开江朝阳视线的老员工。
江朝阳没接话,把牛皮纸信封收起来。他站得笔直,没动怒,连辩解的话都没多说半句。
他留下这些人,图的是他们已经熟悉了“动线设计”、“留痕管理”这套新规矩,能省去不少培训成本。招募旧部,本就是一步闲棋。能成最好,不成也无妨。商场上,最忌讳就是跟认知不同频的人纠缠。把时间浪费在说服上,不如直接去劳务市场换一批听话的生瓜蛋子。
下班时间到了。大家打卡走得比平时都快,生怕江朝阳再开口挽留,抹不开面子。
大厅空了下来。外头的天色暗了,几只麻雀落在落光了叶子的树枝上。
江朝阳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开始重新规划柜台的布局。一楼两百多平米的面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摆一排死玻璃柜子。
忽然有脚步声慢吞吞地靠了过来。
杨翠花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在旁边的柜台上擦了又擦,那块玻璃都快被她擦出火星子了,人还没走。
江朝阳停下笔,抬头看她。
“杨姐,有话直说。”
杨翠花停了手,抹布揉成一团,在围裙上蹭了蹭。她脸上的皱纹很深,眼角满是生活磨出来的疲态。
“朝阳,你刚才说的那个抽成……真能兑现?”她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外头路过的人听见。
江朝阳合上笔记本,身体前倾。
“白纸黑字,写进雇佣合同里。只要卖出去,月底发工资的时候连底薪一块结清,少一分钱你去告我。”
杨翠花咬了咬牙,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
“我是真不想去乡镇供销社啊。”她倒苦水,声音里带着粗糙的沙哑,“老李身体不好,在厂里也就是个半吊子病假。我家老大明年六月份要高考了,老二刚上高一,资料费交不齐老师天天催。底下那个小的才上二年级。我要是被弄去三十公里外的镇上,一星期回不来一次,这个家就散了。”
她眼底泛红。江朝阳看着她,脑子里浮现出前世的记忆。
上一世,杨翠花接受了调剂。去了偏远的北山镇供销社。两地分居,丈夫病情恶化,三个孩子没人管。老大成绩一落千丈,高考落榜去工地扛了水泥;老二跟社会上的小青年混在一起,出了事。杨翠花天天骑几十里地自行车两头跑,冬天大雪,连人带车摔进沟里,落下个终身跛脚的毛病。
一个铁饭碗,砸碎了她一家人的命。
江朝阳拿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杨姐,算笔账。”他没去安慰,直接切入核心痛点,“去乡镇,你一个月拿三十八块五毛。往返车票加上你在那边搭伙吃饭的钱,扣掉十块。剩下二十八块五毛。交完家里的水电煤气和老李的药费,还能剩几块钱给老大买复习资料?”
杨翠花头埋得更低了,双手绞在一起。
“这账不用算,我也知道是个死局。可我离开体制,就真成无业游民了。秦小娥刚才那番话难听,可理是那个理啊。”
“秦小娥的理,是穷人的理。她拿过去的死流水套未来的利润,这是刻舟求剑。”江朝阳语气拔高了几分,带着不容抗拒的穿透力,“我花四千五买下这批库存,不是为了按部就班卖肥皂的。我要把这大厅砸了重装,搞批零兼营,做大宗采买。你信不信,不出两年,这地方的流水能翻十倍。”
杨翠花抬起头,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翻十倍?那得多少货?”
“这你不用管。进货的渠道、压价的谈判、税务的打点,我来扛。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带着新招来的人,把货卖出去,把钱收回来。”江朝阳看着她的眼睛,“你留在城里,每天按时下班回去给三个孩子做饭。底薪照发,提成按规矩拿。第一个月,我保你拿到八十块。拿不到,我用自己腰包补给你。”
八十块。留城。每天能管孩子。
这三个条件,像三根钉子,死死钉在了杨翠花的软肋上。
生活逼到绝境的人,没有那么多关于体面和阶层的矫情。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让孩子吃上饭交上学费,盲流就盲流,个体户就个体户。
杨翠花猛地站起来,长出了一口气。那团抹布被她扔在柜台上。
“朝阳,姐干了半辈子公家买卖,没这么豁出去过。”她眼圈发红,但语气变硬了,“这事太大,我不能一个人做主。你容我一晚上,我回去跟老李说清楚。明儿一早,我给你准信。”
“行。我等你消息。”江朝阳点点头。
杨翠花转身走了,步伐比刚才快了不少。
江朝阳重新翻开笔记本。大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第一块基石有了着落。三社的盘子太大,光靠一个杨翠花撑不起日常的流转。明天还得跑一趟劳务市场,招几个手脚干净的年轻人。还有后院那个冷库,也得重新利用起来。
破旧的挂钟敲响了七点。
外头的夜色压了下来。江朝阳站起身,推开门,走进了八十年代末的夜风里。属于他的商业版图,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