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发黄的法国梧桐叶,在第三供销社的门前打了个旋儿。那块金字招牌上的“三”字,早些年被雨水沤掉了半边红漆,如今看着更加萧瑟。
大厅里光线昏暗。往常这个点,正是理货最忙的时候,今天却安静得出奇。柜台上落了一层薄灰,几只生了锈的大红花暖水瓶歪七扭八地摆着,没人去扶。
老赵坐在收银台后,手扒拉着算盘珠子,声音又干又涩。周姐靠在副食柜台旁,手里抓着一把半生不熟的葵花籽,磕得满地都是壳。有顾客进来问半价肥皂还有没有,她眼皮都没抬,下巴往空荡荡的货架上扬了扬,就算回了话。
撤并的红头文件虽然还没正式贴上墙,但风声早就传遍了。三社保不住了。在场的人,要么被塞去三十公里外的乡镇供销社,要么拿几百块钱买断工龄卷铺盖走人。这年月,丢了公家饭碗,就等同于被社会除名,天塌了。
江朝阳跨进门槛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的是市局特批的租赁确权书。四千五百块钱砸下去,这栋两层楼的资产,在未来半年内,姓江了。
大头皮鞋踩在水磨石地砖上,脚步声很稳。
“都停停手里的活儿。”江朝阳走到大厅中央,把牛皮纸信封往柜台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声响。
众人转过头。老孙把刚卷好的旱烟别在耳朵后,老赵停下了拨算盘的手。这几天江朝阳风头极盛,假票案的表彰、庞科长的器重,大家都看在眼里。在他们看来,三社倒了,江朝阳却是要飞黄腾达的,去局里或者去新组建的第一供销大楼,当个干部板上钉钉。
“有个事通知大家。”江朝阳双手撑在玻璃柜台边缘,环视一圈,“三社的门脸,我承包了。”
这话抛出来,没有回音。
空气停滞了几秒钟。外头收破烂的三轮车摇着铃铛过去,铃铛声极其刺耳。
老赵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死死盯着江朝阳:“朝阳,你说什么胡话?你承包门脸?你哪来的钱?局里怎么可能把这地方包给你?”
“局里特批,老马亲自带我办的手续。”江朝阳指了指那个牛皮纸袋,“库存我已经结清了。过几天,这地方就不归商业局管,是个体户的盘子了。”
老孙耳朵后的旱烟掉在地上。“你真疯了?你这是主动砸饭碗?”
炸锅了。
没有震惊于他哪来的钱,所有人不可理喻的是他的选择。在八十年代末的普通老百姓眼里,一个带有二等功退伍老兵光环、局长亲自表扬过的先进个人,去干个体户?这就好比放着皇粮不吃,偏要端个破碗去街上讨饭。
“朝阳啊,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周姐连瓜子也不磕了,走上前来,语气痛心疾首,“你是不是得罪庞科长了?要是有人给你穿小鞋,你去局里闹啊!个体户那是盲流干的,天天跟工商税务捉迷藏,赚的都是辛苦钱。你连个分房的资格都没了,将来拿什么找对象结婚?”
老孙弯腰捡起旱烟,叹气连连:“就是。下乡镇虽然远点,好歹每个月那三十多块钱工资是死准的。老了还有退休金。你图什么?”
阶级认知的壁垒,根深蒂固。江朝阳没打算去反驳他们对个体户的鄙视。时代的巨轮往前碾,被碾碎的人连喊疼的机会都没有。不用三年,满大街都是下海的公家人。
他敲了敲玻璃柜面,打断了众人的劝慰。
“路我选的,不讨论对错。”江朝阳语调平稳,“今天交个底。我接盘,要人手。你们谁愿意留下跟着我干,以前开多少工资,我一分不少发。除此之外,我再加一条。”
他顿了顿,抛出底牌。
“所有卖出去的货,扣除进价成本,纯利润,我给你们抽百分之二的提成。”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老赵咽口水的声音。
“啥叫提成?”周姐愣住了。
“多劳多得。”江朝阳拿起柜台上一块上海牌香皂,“一块香皂进价两毛,卖四毛。利润两毛。你卖出去一块,拿两毛钱里的百分之二,就是四厘钱。卖一百块,你多拿四毛。”
老孙摇摇头:“四毛钱顶个啥用。”
“小件不显眼,大件呢?”江朝阳指着后面的自行车配件和家电区,“一辆凤凰自行车,利润在八十块左右。卖一辆,提成一块六。你一天卖一辆,一个月三十天,光提成就是四十八块钱。加上你的底薪,一个月奔着一百块去。”
一百块。
这三个字砸出来,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呼吸都粗重了不少。局里处级干部的月工资,撑死也就这个数。在供销社熬资历,干到退休也见不到一百块钱的工资条。
商业规则里,最能击穿认知防线的东西,永远是真金白银。这群拿了半辈子死工资的人,脑子里第一次被植入了“抽成”这个概念。
周姐搓了搓手,老赵重新把手放回了算盘上。
利益的种子种下去了,就看发不发芽。
“这买卖,听着是好听。”
一个刺耳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
众人回头。秦小娥抱着个纸箱子站在那儿。箱子里装着几件旧衣服和两个洗掉瓷的搪瓷茶缸。她已经联系好了别的单位,她是回来收拾东西的。
她输得彻底,名声臭了。虽然她是受害者,但和别的男人发生了关系,在这个时代还是一件天大的事,更何况她牵扯的强x案,但江朝阳踩着她的尸体往上爬,她咽不下这口气。
秦小娥把纸箱子往地上一放,冷笑出声。
“百分之二?江副组长,账不是你这么算的吧。”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个月,加上你卖出去的那一套三转一响,咱们三社累死累活,流水才勉强两千挂零。除开大件,那些针头线脑、肥皂毛巾,利润加起来有没有五六百块钱?”
她走到柜台前,逼视着江朝阳。
“五百块的利润,百分之二,满打满算十块钱。咱们这几号人平分,一人分个两三块。为了这一个月多出来的两三块钱,连国家编制都不要了,去跟你当街头小贩?”
老赵拨算盘的手停了。秦小娥说的是实话。过去的死账本就摆在那儿。
秦小娥见众人表情变化,乘胜追击,一字一句往这些老职工的心窝子上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