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商业局局长亲自许诺,保送编制,包办学历,一路护航。这等于一条通天大道。换作前世的江朝阳,听到这种承诺,当场就能表态效忠。
但现在的江朝阳,心底跟明镜似的。
他有几斤几两,自己最清楚。刚才关于价格双轨制、宏观经济走向的高谈阔论,全是仗着重生者的视角。他熟悉九十年代的政策走向,明白大洗牌的历史进程。拿这些后世烂大街的经济学常识来应付八十年代的干部,那叫降维打击。
真进了商业局核心智囊团,天天开会研究具体经济数据、拟定下发文件,他立马得露馅。他没受过系统的高等教育,不懂官场里的错综复杂,更不会写那些八股文章。
体制内的天花板,就在那里。混得再好,能比得上自己掌握一家商业帝国来得痛快?
他重活一世,不是为了在一个几平米的科员办公室里熬资历、端茶倒水、写材料。
江朝阳站了起来,态度恭敬,语调却坚决。
“领导的厚爱,我江朝阳记在心里。但这差事,我干不了。”
李砚峰转过身,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理由。”
“我就是个粗人,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惯了,受不得机关里的拘束。”江朝阳用了一种最能被老领导接受的借口,“真让我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啃文件,不出三天我就得犯错误。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听柜台上收银机响。实打实的票子,比报纸上的黑底白字让我心里踏实。”
李砚峰听罢,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
最终,这位市商业局的铁腕一把手靠回皮椅,发出一声轻叹。“人各有志,我不强求。但在商海里扑腾,水深浪急,淹死的往往是那些自作聪明、不守规矩的人。”
言尽于此,李砚峰没有继续画大饼。他这等身份,能主动开口招揽一个基层柜员已是破天荒,既然对方不接茬,自然不会上赶着劝。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拨了个内线。“老马,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到半分钟,门被推开。一个夹着公文包、头顶微秃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态度极其恭敬:“李局,您找我?”
江朝阳猛地站起身,动作甚至带翻了椅子。他双眼微张,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三分震惊、两分局促,声音都带上了一点结巴:“您……您是李局长?”
演技这东西,讲究个润物细无声。哪怕他早就把对方的底细扒得一干二净,这会儿也得把基层老兵初见系统最高领导的本能反应演足。太镇定反而显得城府深不可测,惹人忌惮。
李砚峰果然很受用他这副略显慌乱的模样,压了压手掌示意他坐下:“行了,别紧张。什么局长不局长的,今天咱们只谈业务。”
转头看向老马,李砚峰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三社撤并的盘子,现在卡在什么进度?”
被唤作老马的男人是商业局负责网点改制的专员,闻言立刻翻开手里的记事本:“报告李局,三社的编制人员分流已经拟好初步名单。但门脸和库存处置是个大麻烦。那地方上下两层楼,面积太大,仓库里压着不少陈年旧货。局里要是直接接盘,起码得掏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现在有个现成的买主。”李砚峰下巴微抬,点了点对面的江朝阳,“这小子想砸了铁饭碗,把三社的铺面盘下来当个体户。”
老马愣住了,看江朝阳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李砚峰没理会下属的错愕,直接问江朝阳:“三社现在账面上的货,价值多少?你能吃下多少?”
江朝阳深知这是最关键的一张牌。他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三社目前总库存折合进货价大约是一万两千四百元。其中家电、农机配件等大件占了七千多,剩下的五千块,全是日用百货、副食和针织品。”
这笔账,他在昨晚盘库时早就烂熟于心。
“大件商品资金占用率太高,且周转极慢,我手头的本钱吃不下。但我可以打包接手全部的日用百货和副食库存,现款现结。至于那些大件,局里可以统一调拨到新组建的第一供销大楼去撑门面,他们正缺硬通货。”江朝阳给出了一个极其精准的切割方案。
李砚峰眼中闪过一抹赞赏。这小子不仅算盘打得精,连局里新大楼筹备期缺高档货的痛点都摸得一清二楚。
“算计得倒挺精明。专挑流转快的肥肉吃,骨头留给局里。”李砚峰轻哼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这样。我看好你这股敢闯的混不吝劲头。你想租门脸自己干,我给你个痛快。只要你把那五千块的杂货库存全额结清,这三社的上下两层楼,我给你免半年的房租。半年后,按照市局对外挂牌的市场价,一年一签。”
此话一出,江朝阳心头狂跳。
大喜过望!
他昨晚最愁的,就是那四千八百块钱根本不够付首年租金和押金。在这个时代,地段好、面积大的国营门面,租金绝对是一笔能压死普通人的天文数字。李砚峰这随口免去的半年房租,等同于直接帮他抽掉了压在骆驼背上的最重的一座大山,给了他极其宝贵的现金流缓冲期!
“老马,带他去办手续。走绿色通道,特事特办。”李砚峰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
江朝阳站直身体,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转身跟着老马走出了办公室。
有李砚峰亲自打招呼,原本需要盖七八个章、扯皮半个月的承包合同,在两个小时内就敲定了初稿。
江朝阳交清了四千五百元的库存买断现款,拿到了三社门脸的租赁确权书。营业执照虽然还得等工商局那边的章,但这层“国转私”的硬壳,算是彻底剥开了。
站在商业局大门口,头顶的烈日有些晃眼。
硬件齐全了,最棘手的问题随之浮出水面。三社那么大的场子,加上新上的业务模式,靠他一个人就算生出三头六臂也玩不转。
得招兵买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