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车门没开。蓝夹克男人降下全部车窗,打量着蹲在路边的年轻人。
“江朝阳?我记得你。”男人的声音四平八稳,透着久居上位的审视,“大清早不在三社站柜台,跑来局里有事?”
江朝阳站起身,拍拍手里的浮灰,走近两步,语调平和:“来找庞科长,谈点业务上的具体问题。”
“找小庞?”男人轻笑出声,夹着钢笔的手指点了点方向盘,“去我办公室谈吧。”
没给江朝阳拒绝的余地,车窗升起。桑塔纳径直驶入大院。门卫老头甚至连看都没看江朝阳一眼,直接放行。这就是最高通行证。
十分钟后,江朝阳站在了三楼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里。
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字“实事求是”。面积不大,却透着生杀予夺的威压。
江朝阳前世在商海浮沉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他当然清楚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是谁。李砚峰,市商业局一把手。过几年将主导全市大洗牌的铁腕人物。那天在三社,江朝阳应对这人的盘问,有一半是演给他看的。
李砚峰把脱下来的夹克挂在衣帽架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江朝阳拉开椅子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保持着退伍军人的标准坐姿。
李砚峰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开门见山:“你们三社前几天报上来的那份便民服务试点总结,我看了。里面提到的‘动线设计’和‘风控合规’,有意思。不过步子迈得太大,手段太花哨,全市其他网点老弱病残居多,根本推不开。”
这是领导惯用的敲打战术。先肯定,再挑刺,把你的底牌压住。
江朝阳迎上李砚峰的视线。他没顺着话头请罪,反而换了个切入点:“李局,单一网点的管理模式,本来就不是万能药。橘生淮南则为橘。南方沿海那几个特区,搞的是大流通、大倒包,那是由于政策松绑带来的红利。咱们内陆小城,居民消费水平卡死在温饱线上,供销社面对的个体户冲击,本质上是灵活性对僵化体制的单方面屠杀。”
李砚峰拿杯子的手顿住了。他没料到一个基层营业员敢直接用“屠杀”这个词。
“继续说。”
江朝阳换了个舒服点坐姿:“三社的改革,不是教别的网点怎么卖汽水、怎么摆柜台。它提供的是一种思路。打破‘柜组墙’,把死库存做活;推行‘留痕制度’,降低行政内耗。咱们现在推不开,是因为大家端着铁饭碗,旱涝保收。等哪天饭碗真砸了,生存本能会逼着他们把这套东西学得比谁都精。这就叫市场倒逼机制。”
这番话,切中时弊。
李砚峰放下茶缸,身体前倾。他本想搓一搓这个年轻人的锐气,这会儿反而被勾起了探究的心思。他原本只把江朝阳当成一个会卖货的基层机灵鬼。但这番关于“市场倒逼机制”的宏观论述,完全超出了一个柜员的认知范畴。
“后生可畏。”李砚峰手指敲着桌面,“你退伍回来没多久。这两年,南边特区搞价格闯关,物价一日三变。依你看,这种价格双轨制的口子越撕越大,咱们地方商业系统怎么才能不掉队?”
问完这句话,李砚峰自己先有些后悔。跟一个脱离社会两年的转业老兵聊价格双轨制?这等于问一个种地的农民怎么造火箭。
然而,江朝阳开口了。
“价格双轨制是特定历史阶段的怪胎。计划内的平价物资和市场上的议价物资,巨大的剪刀差造就了现在的倒爷狂欢。”江朝阳语速不快,吐字清晰,“地方商业系统想不掉队,光靠捂着计划内的牌照没用。必须利用现有的渠道优势,主动参与议价市场的竞争。抓核心大宗物资,放开日用百货,把国营店的信誉和个体户的灵活结合起来。谁先完成资产证券化,盘活现金流,谁就能在接下来的大崩盘里活下来。”
安静。
办公室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李砚峰足足看了江朝阳半分钟。这哪里是一个基层柜员,这水平去市计委当个研究员都绰绰有余。许多话都是真知灼见。有些观点,甚至比他这个局长在内部会议上提出来的还要透彻和超前。
“好小子。”李砚峰吐出三个字。他收起了所有的轻视。
谈话进入正题。
“说吧,今天来局里找庞建国,到底为啥事。”李砚峰靠回椅背。
江朝阳双手交握:“三社在撤并名单上。我想盘下三社的门脸,自己单干。办理商业执照和租房手续,需要局里点头。”
李砚峰刚端起的茶缸又放下了。热水溅出几滴在桌面上。
他料到江朝阳是来跑官要官的。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如果江朝阳提出想调去新成立的重点供销社,他会毫不犹豫地批字。
偏偏没料到,这个被全系统树为标兵的年轻人,居然要砸了自己的铁饭碗去当个体户。
八十年代末的编制,金贵得难以衡量。那是分房、医疗、养老的全方位保障,是相亲市场上的顶级通行证。多少人挤破脑袋往里钻,江朝阳却要往外跳。
李砚峰皱起眉头,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频率加快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个体户那是没有组织接收的人才去干的。”李砚峰声音严厉起来,“你在三社立了功,假票案的表彰文件还在局里挂着。只要你点头,新组建的第一供销大楼,主管业务的副经理位置就有你的份。那是实打实的副科级待遇。”
江朝阳保持沉默。副科级待遇,听上去诱人。放在别人身上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在他眼里,那只是一艘稍微大一点的破船。不出三年,照样要在下岗潮中沉没。
见江朝阳不吭声,李砚峰以为他是在待价而沽。惜才之心让他决定抛出更大的筹码。
“你要是觉得基层没意思,我给你个选择。”李砚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大院里的花坛,“来局里。我给你安排个临时科员的编制,跟在庞建国手下跑业务。你的学历问题,局里出面帮你报个夜校。等你大专或者本科学历拿下来,走正常程序转正。局里现在缺的就是你这样能打硬仗、懂经济的改革大将。跟着我干,前途不比你在街头风吹日晒卖货强?”
这番话的分量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