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阳喝得大醉。两年来，这是他最放松的一个夜晚。江父同样喝高了，靠在椅背上打着呼噜。
江朝阳去洗手间绞了一条热毛巾，给老头子擦了把脸。把父亲安顿在床上盖好被子。走回客厅，江母坐在小马扎上，正在抹眼泪。对于一辈子生活在体制保护伞下的妇女来说，丢掉铁饭碗，无异于天塌了。
江朝阳蹲下身，握住母亲粗糙的手。
“妈，信我。用不了两年，这四千块，我连本带利翻十倍给您送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夜风很凉。吹散了几分酒意。
江朝阳走出家属院，踏上返回三社的路。四千块的存折贴着胸口，体温将它捂得滚热。
三社街口的白玉兰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高跟鞋，的确良白衬衫，碎花长裙。杨萍萍。她手里捏着一个红色人造革的手提包，来回踱步。看到江朝阳从街角出现，她迎了上去。
“撤并的消息我听说了。”杨萍萍直奔主题，没有寒暄。
江朝阳停下脚步。
“市里成立新供销社，以你的成绩肯定能留下。但这不过是缓兵之计，早晚还是要继续撤编的。”杨萍萍扬起下巴，语气中带着大厂子弟天然的优越感，“我跟我爸商量过了。只要你点头，我家能走通关系，把你的组织关系和编制调进我们棉纺厂的后勤科。”
开出筹码。展示肌肉。在她看来，这是一个濒临绝境的落水者无法拒绝的救命稻草。
江朝阳打量着她。历史是个轮回，更是个荒谬的剧本。前世，杨萍萍做过一模一样的事。不同的是当时他没有当上先进，也没有胆量去承包门脸，而是选择了下乡镇供销社。结婚后，杨萍萍确实动用了全家的关系去办调动。
结局惨痛。档案卡在人事科几个月。棉纺厂自身难保，厂长天天去市里哭穷要贷款，车间连轴转也发不出全额工资。这种时候，没有任何单位敢明目张胆地把一个外系统的人塞进来吃干饭。关系不够硬？不，是整个大环境如此。大厂在甩包袱，根本没有承接外来人口的空间。
江朝阳突然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切断纠葛的时机。
“谢谢你，杨萍萍。你是个好姑娘，我也明白你的心意。”
先给台阶，再撤梯子。
“你看我现在。工作马上没了，铺盖卷准备打包，后院的单身宿舍也不让住了。棉纺厂那边，就不劳烦你费心了。”
杨萍萍皱起眉头。
“你什么意思？江朝阳，我拉下面子来帮你，你还端着你那个破自尊心？你不去棉纺厂，难道真打算去下面的穷乡僻壤卖农药？”
供销社和棉纺厂的社会地位差距，在即将失业的现实面前，被无限放大。
“我不下乡镇。”
江朝阳从兜里掏出一根红梅，点燃。火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我不打算继续在供销社干了。我要去当个体户。”
街头陷入死寂。一辆运煤的卡车从远处的马路上驶过，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压不住黑夜的宁静。
“什么？！”杨萍萍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破了音。
这三个字，击碎了她的认知底线。
“个体户！江朝阳，你怎么如此自甘堕落！”杨萍萍浑身发抖，指着江朝阳的手指在夜风中战栗，“哪怕新单位没你的位置，去乡下起码是个正式工，有编制！有劳保！你居然……去当倒爷！”
个体户。没有组织，没有单位。社会盲流。杨萍萍家庭条件优渥，父母都是干部。把女儿嫁给一个乡镇供销社的职工已经是底线。嫁给一个摆地摊的个体户？杨家父母会直接打断她的腿。
愤怒，不解，夹杂着一种被戏弄的屈辱感，在杨萍萍胸腔里冲撞。
江朝阳夹着烟，吸了一口。烟圈在夜灯下消散。
“这就是我要走的路。所以，我们并不合适。”
没有解释。不需要解释。价值观的鸿沟比马里亚纳海沟还要宽阔。多说一个字，都是对未来商业帝国的浪费。
江朝阳没再看杨萍萍扭曲的脸庞，迈开步子，走向三社的后院。
“江朝阳！你别后悔！你迟早有一天会在街头饿死！”
女人的咒骂在身后回荡。尖锐，刺耳。
单身宿舍的楼下，老陈正在锁大门。看到江朝阳回来，给他留了一道缝。
江朝阳钻进门缝。大铁门挂上链条，锁头扣死。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音。门外是旧时代的余晖，门内是即将被他全盘接收的商业阵地。
回到房间。江朝阳拉上窗帘。把那张四千块钱的存折和国库券放在桌子上。
盘下一座面临撤并的供销社，不仅需要钱，还需要一套完美绕开政策壁垒的操作方案。市局对门脸的处置方案，通常是内部评估、挂牌、承包。这种流程走下来，层层审批，黄花菜都凉了。江朝阳必须利用这十五天的缓冲期，把一切都走通。
早上八点，太阳还没完全升起。市商业局家属院外头的梧桐树下，江朝阳蹲在马路牙子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揣在怀里的存折和现金分外发烫。加上老头子昨晚给的四千，手头能动用的资金一共四千八百块。钱不少，放在普通工人家庭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但要全资盘下三社那座两层楼的黄金门面，这点家底不够看。首年租金、押金、库存货款结算，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能把这四千八百块钱榨得连渣都不剩。
找庞建国。这是他此行的目的。
没电话预约，进不去大院岗亭。只能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法子，蹲守。
市商业局大门朝南开，进出的吉普车和二八大杠络绎不绝。江朝阳掸了弹裤腿上的灰，眼皮抬起，盯着每一辆驶向大门的桑塔纳和北京吉普。
一辆挂着“小号”牌照的黑色桑塔纳减速，准备拐进大院。前车窗半降，司机正向门卫出示证件。
后排车窗滑下。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指夹着一根英雄钢笔，正无意识地敲击着车门。
江朝阳瞥了一眼。那件熟悉的深蓝色干部夹克撞进视线。
是那个微服私访过三社的“神秘人”。前些日子去三社挑刺，点名要给节俭老同志买礼物的蓝夹克男人。
桑塔纳本该直接开进去。车轮在减速带上颠簸了一下，后座的男人正好偏过头。视线越过窗框，落在了马路牙子边的江朝阳身上。
“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