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盗门锁簧转动,铁门拉开。昏黄的白炽灯光从门缝里泄出来,照亮了站在门内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爬满细纹,手里还端着半个正在削皮的土豆。
比记忆中年轻了许多。
江朝阳开口:“妈,我,朝阳。”
门缝拉大。江母手里的削皮刀停住,眼睛瞪大,随即一把拉开铁门,把江朝阳拽了进去。
“你小子不在单位待着,跑回家里来干嘛?前两天听人说你才刚被局里表彰,得了个什么先进。尾巴翘到天上去了是吧?这时候不在领导面前多露露脸,瞎跑什么。”
絮叨,绵密。江母一边数落,一边把土豆扔进水盆,转身进厨房拿碗筷。
狭窄的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圆桌。
江父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盘拍黄瓜,一碟花生米。手里端着二两装的白酒杯,正浅浅地抿着。
听到动静,他把酒杯放下,看了一眼两年没踏进家门的儿子。
“朝阳啊,啥事。”
拉过一把条凳,江朝阳在桌边坐下。接过母亲递来的米饭,他扒了两口,放下筷子。
“三社要撤并了。”
屋里静了。江母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抹布,忘了擦桌子。江父夹花生米的筷子停在半空。
棉纺厂的职工,钢厂的大厨。江家是标准的双职工家庭。十年前,这样的家庭组合走在大街上,脊梁骨都比别人挺得直。生老病死,厂里全包。生孩子有厂办医院,上学有子弟学校,老了有退休金。
现在的局势早变了。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国营大厂外强中干,冗员严重,生产设备老化,出产的商品在市场上根本竞争不过南方的私营小厂。不管是钢厂还是棉纺厂,仓库里的库存堆成了山,发工资全靠向银行借贷拆东墙补西墙。工人们人心惶惶,找门路、托关系,试图跳出这个即将沉没的泥潭。
江父放下筷子,拿过桌上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江朝阳划了一根火柴,凑过去把烟点燃。
青烟升起。
江父吸了一口:“市里要成立新供销社?”
“会保留一个大型的新社。能进去的骨干是少数。剩下的,要么去下面的穷乡镇熬日子,要么拿安家费自谋出路。”江朝阳陈述事实。
“臭小子,你要从家里拿钱去跑关系?”江父盯着他的眼睛。
打点关系,送礼铺路。这是寻常人家遇到这种事的第一反应。用半辈子的积蓄,去买一张通往新大楼的船票。
江朝阳摇头。然后又点头。
“爹。花钱钻进一栋即将倒塌的大楼,那叫冤大头。”江朝阳端起桌上的酒瓶,给老头子的空杯满上,“我打算把三社的门脸盘下来,自己干。”
客厅的空气停滞。江母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你要当个体户?!”声音尖锐,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
八十年代末,个体户不是什么光彩的称呼。在老一辈产业工人的字典里,这是个贬义词。街头卖瓜子、摆地摊、倒腾旧衣服。那是连媳妇都娶不上的盲流、没有单位接收的劳改释放犯才去干的营生。
一个拿了二等功的转业军人,一个市里刚表彰的先进工作者,放着国家干部的身份不要,去当倒爷。
这无异于晴天霹雳。
江母冲到桌前,指着江朝阳的鼻子:“这怎么行!你好好的公家饭不吃,去大街上丢人现眼?以后你连个单位介绍信都开不出来!老江,你说话啊!”
江父没看妻子。他弹了弹烟灰。
“个体户没那么好干。水深,坑多,赚的是辛苦钱,挨的是白眼。”江父夹起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江朝阳静静听着。社会偏见、时代局限,构成了这座难以逾越的认知高墙。任何语言解释都苍白无力,只有用真金白银的利润,才能将这堵墙砸个粉碎。
江父咽下花生米,转头看向妻子。
“行了,别吵吵。他是个成年人,在南边打过仗,见过血。他选的路,有他的道理。”
江母眼眶红了:“老江!你就惯着他吧!这以后亲戚朋友问起来,咱怎么说?你让他以后怎么讨老婆?”
江父没理会妻子的哭诉,目光转向儿子。
“既然你有了打算,老爹没什么大本事,但在钱上能推你一把。”
江父站起身,走进里屋。过了一阵,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皮包裹的旧存折,还有一沓用皮筋扎紧的纸片。国库券。
存折和国库券推到江朝阳面前。
“我和你妈这大半辈子,嘴里省下来的。加在一起不到五千块。我留一千块当家里看病抓药的救命钱。剩下四千,你全拿走。”
数字砸在桌面上,有千斤重。
江母急得去抓存折:“老江!那是留给朝阳结婚的本钱!”
“房子买不买,媳妇娶不娶,那是后话。这钱得用在刀刃上。”江父按住妻子的手。
江朝阳手覆在存折上。硬纸板的触感传来。这是两代产业工人的血汗。
“爸。结婚的事我不急。男人立不住脚,成家也是拖累人家姑娘。”
江母急忙插嘴,试图做最后挽救:“谁说拖累!车间刘姐的闺女,长得那叫一个俊,还是个高中生。人家听说你得了个先进,巴不得跟你见一面。你这一辞职,拿什么跟人家相看?”
江朝阳扯过一张餐巾纸擦了擦手。
“妈。我没了工作,成了个体户。明天刘姐就会说她闺女病了,这辈子都不想跟我相亲。”
一针见血的利益剖析。人走茶凉,捧高踩低。这是最真实的社会运行逻辑。
江母无言以对。她再怎么护犊子,也无法反驳这套基于身份的婚恋法则。有编制,就是抢手的金龟婿;没编制,就是避之不及的破落户。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江父把酒杯推到儿子面前,重新拿了个新杯子给自己倒满。
“不管你做什么,爹妈都支持你。但是这一步迈出去,身后就是万丈深渊。没有回头路。遇事三思。”
江朝阳站起身。拿起酒杯。杯沿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辛辣的白酒顺着喉咙灌下,像是一条火线烧进胃里。父子对饮。一杯接着一杯。没有多余的废话。这是一种属于男人的交接仪式,老一辈将积蓄和信任托出,新一代接过重担去搏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