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秋老虎发威,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为期半个月的外社骨干培训结束了,楚念慈、王强那批人带着厚厚的笔记回了各自的单位。三社大厅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下午三点多,方学工骑着那辆飞鸽自行车,满头大汗地从市局开会回来。
他推车进院的时候,车把一歪,挂在上面的帆布包“吧嗒”掉在地上,沾了一层灰。他也没捡,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失魂落魄地往楼上走。
江朝阳正在盘库,余光扫到这一幕,心里门儿清,靴子落地了。
傍晚六点,闭店。
往常这个时候,大家早就急不可耐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做饭了。但今天,方学工让老陈拉下了卷帘门,把所有人,包括后勤、司机班、仓库保管员,全叫到了大厅中央。
钨丝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方学工站在柜台前,手里捏着一份盖着红头戳的文件,手抖得像筛糠。
“今天去局里开会……”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哑得厉害,“定下来了。”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市里决定,全市供销系统进行全面体制改革。九成的基层网点,撤销合并。咱们三社……也在撤并名单里。”
这话一出,就像是在油锅里扔了一块冰。
“什么?!”杨翠花手里的抹布直接掉在地上。
老赵的算盘“哗啦”一声扫到地上,珠子散了一地。
“主任,你开玩笑吧?咱们不是刚搞了试点,业绩翻了好几番吗?”周姐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方学工苦笑一声,比哭还难看:“杯水车薪啊。市局的窟窿太大了,咱们这点利润,填不平。局里的意思是,三社的先进销售经验值得肯定,所以会在市中心保留一个大型的新供销社,从咱们这儿抽调一部分骨干过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惊恐的脸,咬着后槽牙把最残忍的话说了出来:“没被选上的,两条路。要么,工资降一半,调到下面的乡镇供销社去;要么,拿一笔安家费,买断工龄,自谋出路。”
“嗡——”
大厅里彻底炸了锅。
买断工龄?自谋出路?
在这个年月,“下岗”这个词还没正式流行开,但“停薪留职”、“厂内待业”、“放长假”这些词汇,早就在亲戚朋友的嘴里传得人心惶惶。谁都知道,出了国营单位这扇大门,没了这层皮,那就是去街头喝西北风。
“我不去乡镇!乡下连个买盐的都没有,去了不是等死吗!”司机班的老李蹲在地上,捂着脑袋嚎了起来。他们这种只有一把子力气,只会开老解放卡车的后勤人员,去了乡下根本没人要,更别提进新的大型供销社了。
销售组的几个人也慌了神。周姐急得直抹眼泪,老赵蹲在地上捡算盘珠子,手抖得根本捏不住。
昨天还在为了几毛钱奖金、为了评先进勾心斗角的这帮人,在铁饭碗被砸碎的这一刻,所有的算计都没了意义。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所有人的目光,慢慢地、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角落里的江朝阳身上。
他是三社的标兵,是市局庞科长亲自点名的红人。那个新组建的大型供销社,闭着眼睛也知道肯定有他江朝阳一个位置。
嫉妒?怨恨?这时候全没了,只剩下仰望和深深的无力感。人家注定是要上岸的,而自己,马上就要在泥水里挣扎了。
方学工看着乱成一锅粥的局面,重重叹了口气:“撤并还有半个月的缓冲期,大家都回去好好想想吧。散会。”
说完,他背着手,步履蹒跚地走向二楼。
杨翠花站在柜台边,看着江朝阳平静整理货架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前些日子,她还死活想把侄女杨萍萍塞给江朝阳,觉得这是个潜力股。可现在呢?铁饭碗一砸,江朝阳就算去了新供销社,那也是寄人篱下,朝不保夕。万一没去成,那就是个街头摆摊的个体户。
她哀叹一声,微微摇头。这门亲事,算是彻底断了念想。不能把自家水灵灵的侄女,往火坑里推啊。
江朝阳把最后一盒火柴码齐,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厅里的哭喊、抱怨、绝望,他听得清清楚楚。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慌乱,反而闪过一丝极度内敛的锋芒。
撤并?下岗?
别人看到的是末日,他看到的,是一座无人看管的金矿。
江朝阳在心里冷笑。去什么新的大型供销社?那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等死,最终整个供销社被历史巨轮碾碎。他的盘算,从第一天踏进三社大门的时候,就已经定死了。
他要的,是把这间即将倒闭的三社,连皮带骨,整个吞下来。
东风,终于刮起来了。
夜色笼罩着第三供销社的后院。单身宿舍的木门轴承摩擦,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
江朝阳拉开桌前的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一个红色塑料皮笔记本。钢笔拔下笔帽,在泛黄的纸页上列出一串数字。
退伍安置费、这两个月的工资结余、奖金提成。零零总总加在一起,满打满算八百挂零。
八百块钱,在寻常人家眼里是一笔巨款。用来买粮买肉,能让一家人舒舒坦坦吃上好几年。拿来盘下整座三社门脸?连塞牙缝都不够。
三社面临撤并,可这栋上下两层的楼房地处十字路口,人流量大,属于实打实的优质资产。这种位置的铺面,即便是对外承包,每年的租金、押金,加上仓库里那些没处理完的陈年旧货盘点,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资金缺口太大。
只有一条路走。回家。
换下工作服,穿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江朝阳把门带上,踏进初秋的夜幕里。
城区东郊,连片的红砖六层楼在夜色中连成一道暗墙。这是市属几家大厂配套修建的职工家属院。
楼道狭窄。蜂窝煤炉子一字排开,占据了走廊大半个过道。墙角堆着旧纸箱、烂藤椅和用破布盖着的白菜。呛人的煤烟味混着邻里炒菜的葱爆肉香,在空气中弥漫。几个穿着跨栏背心的小孩在楼梯拐角打闹,手里拿着木棍互相比划。
楼道尽头,三零二室。
江朝阳抬起手,屈起指节在斑驳的绿漆木门上敲了三下。
门里传出拖鞋摩擦水泥地的声音。
“谁呀。”中年妇女的嗓门透着长期车间劳作练出来的大音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