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楼梯口传来一声怒喝。方学工穿着崭新的中山装,手里攥着一个茶杯,脸色铁青地走下来。
他环视一圈,把茶杯重重磕在柜台上,震得水花四溅。
“都给我听清楚了!市局和派出所已经下了明确定论,昨晚的事,是刘建军耍流氓,秦小娥诬告陷害!江朝阳同志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违纪违法行为!”方学工拔高嗓门,官威十足,“从现在起,谁敢在三社里头再嚼舌根、传谣言,一律按破坏先进试点处理!停发当月奖金,直接记大过!”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心思浮动的人,立马缩了脖子。
方学工转头看向老陈:“老陈,防微杜渐。从今天起,单身宿舍入口设立门卫岗,外来人员一律登记!夜间严禁异性私自进入宿舍区!”
老陈心领神会,立马挺直腰板补充:“主任说得对!晚上十点以后,宿舍楼锁大门。遇到特殊情况需要开门的,必须有两名保卫科同志陪同,还得形成书面记录,按手印!”
方学工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旁边负责整理材料的文员说:“把这套新规矩,马上写进咱们的‘试点风险管理补充材料’里,下午我就报给市局。”
一石二鸟。昨夜一桩差点毁了三社前程的丑事,硬生生被方学工反手包装成了“管理制度升级”的政绩。
人群边缘,王强等几个外社来的刺头学员,互相对视一眼,后背直冒冷汗。他们本来还想借着这事儿踩江朝阳一脚,现在看这架势,江朝阳不仅没倒,反而逼得三社把规矩立得像铁桶一样。谁这时候再敢找茬,那就是往枪口上撞。
楚念慈站在一社的队伍里,手里捏着钢笔,目光一直停留在江朝阳身上。
她看着那个男人平静地拔下扎在柜台上的剪刀,扔进抽屉,继续低头算账。心里那种震动,比看他卖出几百块钱的大单还要强烈。
这个男人最可怕的地方,根本不是会赚钱,而是那份越遇脏水越清醒的理智。他不自证,不纠缠,用铁一样的规矩做盾牌,让所有魑魅魍魉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被押出门外的秦小娥,听着大厅里恢复了正常的算盘声,眼泪混着灰尘流进嘴里。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够不到那个男人的脚后跟了。
八十年代的小城,熟人社会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随着派出所走访调查的深入,昨晚后院的细节不可避免地漏了出去。没过两天,整个供销系统,从一社到四社,连带着家属院的大妈大婶,都知道了基本经过。
流言这东西,一旦反噬,比刀子还锋利。
“听说了没?三社那个秦小娥,半夜自己解了扣子往人家男同志屋里钻。啧啧啧,这脸皮厚得,纳鞋底的锥子都扎不透。”
“可不是嘛!人家江组长防着她呢,门都没锁去搬柜子了。结果她倒好,被个喝醉的司机给截了胡。这也叫恶有恶报。”
街对面的个体户老王,这几天瓜子摊的生意出奇的好。他把马扎往树荫底下一支,绘声绘色地跟买烟的老主顾添油加醋,唾沫星子横飞。
此时的秦小娥,已经被单位停职,处于等待派出所最终处理结论的取保候审状态。她每天还得硬着头皮来单位保卫科签个字。
一进大厅,那种感觉就像是光着身子走在雪地里。
顾客指指点点,同事避如蛇蝎。
她走到副食柜前,想拿回自己放在抽屉里的一个铝饭盒。刚伸出手,正在理货的周姐像触电一样猛地缩回手,端着一笸箩白糖,急匆匆绕到柜台另一头,连个正眼都没给她。
“周姐,我……”秦小娥张了张嘴,嗓子干涩。
“别,你别跟我说话。我去后院洗个抹布。”周姐扔下一句话,逃也似的溜了。
秦小娥僵在原地,指甲掐进肉里。以前她可是副食柜的台柱子,谁见了不喊一声“小娥姐”,现在却成了沾着黄泥巴的扫把星。
二楼,副主任办公室。
方学工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看着坐在对面的江朝阳,压低声音说:“小江,派出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秦小娥这事儿,影响极其恶劣!我的意思是,等公安的结论一下来,咱们单位内部直接开除公职,绝不留后患!你觉得呢?”
方学工这是在卖好。他知道江朝阳现在是市局眼前的红人,想借着踩死秦小娥,彻底把江朝阳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江朝阳坐在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没点火。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得让方学工有些心虚。“主任,没必要。”
“没必要?”方学工愣住了,“她可是要毁了你啊!”
“警方怎么定性,那是法律的事。单位怎么处理,按规章制度办。咱们是搞试点的,盯着的是全市的眼球。”江朝阳慢吞吞吐出一句,“这时候夹带私怨,下重手踩一个已经废了的人,落到别人眼里,不是咱大度,是咱心虚。公事公办,开除还是留厂察看,按红头文件走。”
方学工看着江朝阳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打了个突。
这小子,年纪轻轻,哪来这么深沉的城府?不落井下石,不痛打落水狗,把裁决权干干净净交还给公家。这格局,直接把那些等着看他公报私仇的人,堵得死死的。
“行,听你的。公事公办。”方学工叹了口气,心里对江朝阳的评价,又往上拔高了两个台阶。
一楼大厅的角落里,楚念慈正伏在玻璃柜台上写培训总结。
她的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写下这样一段话:“制度的建立,不仅是为了约束行为,更是为了保护公家财产和清白的人。三社的‘留痕管理’,在抵御突发道德风险时,展现出了极高的实战价值……”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正在给顾客称红糖的江朝阳。
阳光穿过大门的玻璃,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线条。楚念慈发现,江朝阳压根就没把秦小娥的事放在心上。他的眼神,从来没有在那些鸡毛蒜皮的勾心斗角上停留过。
他看的是账本,是货架,是门外来来往往的客流。
江朝阳确实没闲心搭理秦小娥。一个注定要被时代碾碎的跳梁小丑,不值当他浪费一秒钟。
他真正在等的,是历史车轮碾过来的那声巨响。算算日子,差不多就是这几天了。三社的撤并危机,根本不是靠几杯冰柠雪碧就能扭转的。他做这么多,立威、揽权、搞试点,全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大崩盘中,拿到重新洗牌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