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阳前世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眼睫毛都是空的。
眼前这个穿深蓝干部夹克的中年男人，单凭那副背着手审视货架的做派，他一眼就看穿了底细。
普通老百姓进供销社，眼睛全盯在商品上，生怕买到次品。
这人倒好，不看货，专看价签和票据。
江朝阳没点破，顺手把抹布往柜台底下一塞，隔着玻璃板热络招呼：“同志，您随便看。给家里添置东西的话，您言语一声，我帮您配齐，保证不多花一分冤枉钱。”
男人没接茬，背着手绕着百货柜溜达了一圈，脚步停在那块写着“便民一套齐”的硬纸板前。
他凑近玻璃，视线死死咬住压在底下的进销票据存根。
看了足足两分钟，上面单价清楚、品类分明，没有降价、折扣这些犯忌讳的字眼。
“你们这‘一套齐’，名堂挺多。”男人直起腰，手指点了点玻璃板，“是不是变相搭售？群众本来只想买一样，你们非逼着人家买一堆？”
这话问得刁钻。八九年这会儿，强买强卖、搭售滞销品是供销系统里的顽疾，上头抓得极严。
江朝阳不慌不忙，从柜台里拿出一叠空白票据拍了拍：“不强买强卖。群众要单买，照原价开票，少一分不行，多一分不要。这‘一套齐’，纯粹是替群众把日常能用得上的东西凑在一块儿。买不买全凭自愿，绝不强求。”
正说着，大门外走进来一家三口。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女人套着件碎花褂子，中间领着个瘦高的半大小子。
孩子剃个小平头，背着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眼睛四处瞟，透着股拘谨。
一家人在百货柜前停住。男人搓了搓手，开口问：“同志，我家小子马上要去市一中读高中了。要住校，得准备点洗漱的东西。脸盆牙缸啥的，咋卖？”
市一中，这在当时可是重点。能考进去，半只脚就踏进了大学门槛。
江朝阳打量了这家人一眼。
穿戴朴素，说明家里条件一般，但能供出个一中高中生，父母绝对舍得为孩子花钱。
“市一中？那可是好学校，有出息。”
江朝阳先捧了一句，话锋一转，“不过这住校可有讲究。孩子头一回离开家，当爹妈的肯定操心。脸盆牙缸是得买，可光买这两样哪够？”
他弯腰从柜台下头搬出一个纸箱，麻利地往玻璃板上一摆：“这是咱们柜台专门配的‘学生住校洗漱套装’。您看看。”
脸盆、牙缸、牙刷、毛巾、肥皂盒，甚至还有个铜皮小锁头和一个巴掌大的针线包。
“住集体宿舍，最怕啥？最怕临时缺东西，大半夜的找不着人借。”
江朝阳指着那堆东西，一样样点过去，“脸盆洗脸洗脚；肥皂盒带盖子，放床底下不招蟑螂；这小锁头最关键，锁个柜子，防人之心不可无；衣服破个洞，有这针线包，孩子自己就能缝两针，不用熬到周末拿回家。”
这番话，句句戳在家长的心坎上。尤其是那个小锁头和针线包，当妈的听了连连点头。
男人却面露难色，扒拉了一下那堆东西：“这……这一大堆，得不少钱吧？”
江朝阳拿起圆珠笔，扯过一张废纸，边写边算：“脸盆两块五，牙缸八毛，牙刷两毛五……您看，单价全在这儿，加起来五块六毛。您要是觉得哪样家里有，随时拿出去，绝不多拿您一分钱。”
女人盯着那张纸，咬了咬牙：“孩子去好学校，不能让人看扁了。这些都得要。”
江朝阳看出这家人手头紧，没急着开票，又转身从后头货架上拿了几样大件：“洗漱的齐了，睡觉的家伙什也得备好。这是‘学生版四件套’。纯棉床单、两块枕巾、一顶单人蚊帐、外加一个喝水的大搪瓷缸。”
他把布料抖开，让女人摸：“大姐您摸摸这料子。学校宿舍蚊子毒，没蚊帐孩子晚上睡不踏实，白天哪有精神听课？这枕巾好洗，床单耐磨，用个三年高中毕业绝对没问题。这套下来十二块钱，贵点，但刚好实用。”
“蚊帐防蚊，枕巾好洗，床单耐磨……”女人嘴里念叨着这几个词，转头看向自家男人，“孩儿他爹，买了吧。别让孩子到学校丢人，也别让他受罪。”
男人叹了口气，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数出十几张纸币递过去。
“得嘞。”江朝阳接过钱，麻利地开好票。
他没把东西随便往网兜里一塞，而是找来一根结实的麻绳，把脸盆倒扣在蚊帐床单上，牙缸肥皂盒塞在脸盆底下，用十字扣捆得严严实实，甚至还贴心地留了个提手。
“大叔，您提着这个提手，直接挂自行车后座上，颠簸一路也散不了。”江朝阳把捆好的东西递过去。
一家三口千恩万谢地走了。
蓝夹克男人站在旁边，全程没插一句话。
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思索。
这些脸盆毛巾蚊帐，原本散落在各个货架上，落满灰尘没人问津。
可被这年轻人一组合，加上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居然就成了家长眼里非买不可的省心包。
这手段，绝不是照本宣科能教出来的。
正琢磨着，门外又进来三四个中年男女。
看打扮像是厂里的职工，几个人交头接耳，直奔副食柜和水果筐那边去。
“老李这胆结石手术做完了，咱们去医院看看，买点啥好？”一个短发女人问。
“买两瓶罐头吧，再称两斤苹果。”旁边的男人提议。
几个人站在那犹豫不决。
秦小娥正愁没业绩，见这几人穿得体面，又瞥见那个穿蓝夹克的干部在场，赶紧提高嗓门招呼：“几位同志，探病就买罐头！老规矩了，送糖水罐头甜甜蜜蜜，绝对不会错。我给你们拿两瓶橘子的？”
短发女人皱了皱眉：“橘子罐头太酸了吧，老李刚做完手术能吃吗？”
秦小娥一撇嘴：“这有啥不能吃的。咱们供销社的罐头都是好东西，平时还舍不得吃呢。”
江朝阳站在百货柜这边，没抢话。他等秦小娥碰了个软钉子，这才慢悠悠地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