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吴秘书,是商业局庞副科长跟前的红人。
方学工拿着听筒,语气拿捏得极准,先是大倒苦水,说第三供销社面临考核,底下员工压力大,库存积压严重;接着话锋一转,抛出了“便民服务试点”的构想。
“……吴秘书,我们基层同志也是想替局领导分忧。不搞降价,不动基本盘,就是把些死库存整合一下,搞个便民试点。您看,这符不符合咱们当前的精神?”
吴秘书在机关里混,哪能听不出方学工这点花花肠子。
想要业绩,又怕背锅,来求一道护身符。
其实商业局里也很清楚,全市供销系统这两年被个体户打得节节败退,不少网点全靠财政拨款续命。
局里搞考核,本意也就是逼着下面找活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老方啊。”吴秘书的声音带着机关特有的那种不偏不倚
“领导的指示很明确,要搞活流通,服务群众。基层有创新的想法是好事。但要记住,步子可以迈,方向不能偏。你们可以适当灵活,但要把握好一个度。明白吗?”
“明白!绝对把握好度!绝不扰乱市场!”方学工连声表态。
挂断电话,方学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卸下了半块磨盘。
有了吴秘书这句“把握好度”,他就有了操作空间。
只拿百货柜当试点。
成了,那是他老方领导有方,锐意进取,考核报告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败了,那就是下面年轻同志对“度”的理解有偏差,及时叫停纠正就行。
进可攻,退可守。
第二天一早的晨会。
供销社全体二十来号人坐在二楼会议室,气氛沉闷。
方学工清了清嗓子,当众宣布了决定:“局里有指示,要提升群众满意度。经过社里研究,决定把百货柜临时设为‘便民服务试点柜台’。由江朝阳同志负责执行,杨翠花同志协助。其他柜台,暂按原制度运行,不得私自效仿。”
话音落地,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没人鼓掌。
老员工们互相对视,眼神里流露出的不是羡慕,而是警惕和几分同情。
改革?试点?在这个年代的国营单位里,这就是踩地雷。
卖得多没奖金,不仅没好处反而会惹非议,万一账目出点纰漏,那就是路线问题。
散会往楼下走时,五金柜的刘姐特意放慢脚步,跟江朝阳并排走,用方言小声嘀咕:“小江,你可长点心。这枪打出头鸟。卖不出货是没本事,卖多了账一乱,人家说你投机倒把。你图啥哟?”
江朝阳冲刘姐笑了笑:“刘姐放心,我有分寸。先把账做明白,雷就炸不到头上。”
杨翠花却没这么淡定。
晨会刚散,她让江朝阳先下楼看店,自己一扭头,直接撞进了方学工的办公室。
“方主任!”杨翠花没好气地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拍
“江朝阳才来几天?退伍兵一个,连供销社的门道都没摸清,您让他扛这个试点的大旗?万一局里检查组揪住什么‘乱搭配’不放,他档案上落个处分,这辈子就毁了!”
方学工本以为杨翠花是来表决心的,被这一嗓子吼得有些下不来台,脸色也沉了。
“杨翠花!你什么思想觉悟?不让他扛,谁扛?你扛?还是让秦小娥去扛?第三社要是考核垫底,大家都得卷铺盖走人!这是在救咱们的饭碗!”
两人的声音越顶越高,争吵声隐隐约约传到了楼下。
一楼营业区,江朝阳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他正拿着抹布,仔细擦拭着柜台玻璃。
随后,他按照昨天的思路,进一步细化了商品陈列。
他把货品严格按“人群需求”划分:农村走亲戚用的网兜加糕点盒(从副食柜调剂借来的)、学生住宿用的脸盆牙缸毛巾组、老人的保温组。
所有组合不标特价,只写明“便民一套齐”。
秦小娥站在副食柜那边,看着江朝阳在那忙活,差点没压住看好戏的表情。
她觉得老方这招“弃车保帅”玩得太溜了。
拿个新兵蛋子出去趟雷,成了领导有光,砸了临时工背锅。
这江朝阳还傻乎乎地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中午食堂开饭。
大锅菜,白菜豆腐粉条。
员工们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气氛有些微妙。
往常江朝阳这边总有人搭话,今天大家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一点距离。
秦小娥故意端着饭盒走到人多的桌旁,提高嗓门闲聊:
“哎哟,这年头,有的人啊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刚来两三天的临时工,就敢去动那些老黄历。这要是查出个扰乱物价的罪名,咱们大伙儿可得把眼睛擦亮,别到时候跟着沾包!”
几个老员工埋头扒饭,没人接话,但有人微微点了点头。
杨翠花刚打完饭走过来,听到这话,手里的搪瓷盆重重往桌上一顿,汤汁溅了几滴出来。
她冷着脸,盯着秦小娥。
“秦小娥,你少在那阴阳怪气。百货柜的货,每一笔票据我亲自对的。咱们社眼看都要揭不开锅了,有人肯出头找活路,你在这说风凉话?等真出了成绩的时候,你们最好别眼红得牙根痒痒!”
这是杨翠花和秦小娥这两位老员工头一次正面起冲突。
食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秦小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冷笑一声:“好啊,杨姐,您觉悟高,那我可就擎等着看你们百货柜放卫星了!”
下午两点半,日头最毒的时候。
供销社里闷热,客流稀少。
大门外,停下一辆擦得铮亮的黑色二八大杠自行车。
一个穿着深蓝色干部夹克、胸前兜里插着一支英雄牌钢笔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跨过门槛。
男人进了门,没有直接走向任何一个柜台,而是背着手,像散步一样在整个大厅里溜达。
他走到副食柜前,看了看那长了霉点的橘子,没说话。
走到五金柜前,扫了一眼落灰的铁钉盒,皱了皱眉。
最后,他的脚步停在了百货柜前。
男人的目光没在那些色彩鲜艳的暖水瓶上停留,而是死死盯住了旁边那块手写的“便民一套齐”硬纸板。
接着,他突然凑近柜台玻璃,隔着玻璃,眼神极其锐利地去扫视江朝阳压在底下的进销票据存根。
江朝阳正在整理货架,余光扫到这个身影,前世在商海里练就的雷达瞬间狂响。
穿搭制式化、兜插钢笔、不看货专看价签,尤其是那挑剔审视的微表情。
这绝对不是普通顾客。
局里的暗访人员,比上辈子记忆中提前了整整两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