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同志,去医院探病?”江朝阳态度温和,“病人多大年纪?什么病症?住哪个科室?”
这三个问题问得专业。短发女人愣了一下,答道:“五十多了,刚做了胆结石切除手术,在普外科。”
江朝阳点点头:“胆结石术后得吃清淡的,橘子罐头不合适,容易反酸。黄桃罐头养胃,苹果和梨能补充维生素。这样,我帮你们配个花样,保管你们提进病房,既实用又有面子。”
他转身从副食柜的架子上拿了一瓶黄桃罐头,又从水果筐里挑了几个品相好的红富士和雪梨。
这还没完,他走到杂货区角落,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竹编小篮子。
这篮子本来是以前装散装糕点用的,因为样式老旧,一直压在仓库里吃灰。
江朝阳拿抹布把篮子擦得干干净净,找了张干净的白纸垫在底儿上。
把黄桃罐头稳稳当当地放在正中间,然后把红富士和雪梨错落有致地码在四周。
红黄相间,煞是好看。
最后,他顺手从柜台抽屉里扯出一条裁剩的红纸条,用毛笔蘸着墨水,龙飞凤舞地写下四个大字:早日康复。把红纸条往篮子提手上一系。
“几位看看。”江朝阳把篮子托在手里,“散着拎几个塑料袋进去,像赶集似的。这么提进去,显得咱们用心,病人看着心里也舒坦。这叫果篮。”
八九年这会儿,探病基本都是网兜装几个苹果,或者直接拎两瓶罐头。
哪见过这种后世才流行的果篮包装?
探病的几个人眼睛亮了。
“哎哟,这弄得真好!”短发女人连连夸赞,“看着就高档。小同志,这得多少钱啊?”
江朝阳指着里面的东西报账:“黄桃罐头一块八,苹果两斤半一块五,梨一斤半八毛。加起来四块一毛钱。这竹篮子是仓库积压的旧包装,算咱们供销社给的添头,不收钱。”
几个人本来觉得四块多有点小贵,但一听篮子白送,看着又这么体面,痛快地掏了钱。
甚至还有个男同志说:“干脆再弄一个,我下午还得去看我丈母娘呢。”
江朝阳麻利地又扎了一个果篮,收钱开票,送走客人。
蓝夹克男人走上前,盯着江朝阳手里的票据存根,发问:“你刚才说这篮子送人,可水果和罐头的价格一分没少。你把篮子白搭进去,账上怎么平?这不是造成国有资产流失吗?”
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
江朝阳把票据递过去,指着上面的明细:“同志您看,水果按斤称,罐头按个卖,账目清清楚楚。至于这篮子,它在仓库里放了三年,账面上早就按损耗处理了。它放着就是一堆烂竹条,可我把它拿出来装水果,它就活了。”
他顿了顿,看着男人的眼睛:“其实,群众买的是货,我送的是方便。这叫情绪价值。”
“情绪价值?”男人咀嚼着这个新鲜词。
“对。想群众之想,解群众之忧。东西没变,价格没乱,群众买得高兴,觉得受重视,咱们的死库存也盘活了。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男人愣住了。他在商业局干了这么多年,听惯了下面的人汇报统购统销、指标分配,头一回听见一个基层售货员嘴里蹦出这么一套新鲜理论。
他指着江朝阳,笑骂了一句:“你个小滑头。看你年纪轻轻的,肚子里弯弯绕绕倒不少。你这做派,倒让我想起个人。”
“谁啊?”
“司马懿。”男人脱口而出。
江朝阳乐了,半开玩笑地提醒:“同志,这可不是什么好夸法。在咱们这年代,说别人像司马懿,那不等于骂人是奸臣吗?”
男人自知失言。这比喻不恰当。
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顺势提出要求:“行,算我失言。那你给我也配点东西,算我赔个不是,也顺道给你添一笔业绩。”
江朝阳没急着去拿那些高档货,而是双手撑在玻璃柜台上,像唠家常一样问:“同志,您这东西是自己用,还是送人?送老人、送领导、送亲戚,讲究可都不一样。您交个底,我才好下手。”
蓝夹克男人故意含糊其辞,存心试探:“去看一位老同志。年纪不小了,身体还行。平时特别节俭,最看不得别人铺张浪费,不爱收贵重东西。”
这话里有坑。要是江朝阳趁机推销茅台中华,或者高档西洋参,那前面说的不让群众多花冤枉钱全成了放屁。
江朝阳脑子转得飞快。节俭的老同志,那送礼就得讲究个润物细无声。
他绕开烟酒柜台,直接走到日用品和副食区。
挑了两条素色的全棉毛巾,一包中等价位的茉莉花茶,外加一盒用牛皮纸包着的普通京式糕点。
“您看这三样。”江朝阳把东西摆好,“毛巾是贴身用的,素色不扎眼,老人用着舒坦;茉莉花茶喝个香气,中档的正好,太贵的他反而舍不得泡;这京式糕点软和,适合老人的牙口。这三样加起来不到十块钱。拿得出手,老人家收了也不会有心理负担。”
蓝夹克男人眼神微动。
这套搭配,严丝合缝地扣中了他的心思。
但他嘴上还不饶人,继续挑刺:“你这售货员当得不合格啊。别人都变着法儿推销贵货拿提成,你怎么专门挑便宜的拿?卖贵货不是业绩更好?”
旁边竖着耳朵偷听的秦小娥,冷哼了一声。
她心里暗骂江朝阳装大尾巴狼,送上门的肥羊都不宰。
江朝阳坦坦荡荡:“一锤子买卖才盯着贵货宰。咱们国营供销社,做的是长久口碑。今天我让您多花了冤枉钱,您心里不痛快,明天您就去街口个体户那儿买了。”
男人没再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拍在柜台上:“开票吧。”
江朝阳抽出复写纸垫好,圆珠笔在单据上刷刷游走。
毛巾两条、茶叶一包、糕点一盒,每一项单价、总额写得清清楚楚。扯下票据,找零,盖上红彤彤的收讫章,动作连贯,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把包好的东西连同零钱递过去,江朝阳客客气气地说:“您拿好,慢走。”
男人接过东西,临出门前停下脚步,回头定定地看了江朝阳一眼:“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江朝阳站直身子,规规矩矩地答:“第三供销社百货组,江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