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落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有人甚至下意识地闭上了眼,似乎已经预见到那一腔热血喷溅在金銮殿上的惨烈景象。
太后的嘴角已经裂到了耳根,眼中闪烁着复仇的快意,那双攥着帕子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仿佛已经在提前庆祝那个“杀人凶手”的倒下。
“咔嚓!”
一声脆响。
预想中人头落地的声音并没有出现。
那柄锋利无匹的天子剑,在距离陆焱脖颈三寸的地方猛地一顿,随即狠狠劈在了他身前的金砖地上,火星四溅,在坚硬的地砖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满殿死寂。
只有剑身还在嗡嗡震颤,发出凄厉的鸣叫。
周霄保持着劈砍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那一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陆焱,仿佛在极力压抑着要把他碎尸万段的冲动。
良久。
“死罪……可免。”
这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不甘”和“无奈”。
太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表情滑稽得像是个劣质的泥偶。
“皇帝!你说什么?!”
她尖叫一声,也不顾不得什么仪态了,跌跌撞撞地冲下台阶,“死罪可免?他杀的可是华儿!是你的亲表弟!你竟然要免他的死罪?”
满朝文武也是一片哗然,面面相觑。
当街斩杀亲王,这要是都能免死,那大武律例还有什么用?这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母后!”
周霄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声音疲惫而沙哑。
“华儿是朕的表弟,朕难道不心痛吗?朕难道不想把这个乱臣贼子千刀万剐吗?”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陆焱,手指都在哆嗦。
“可是母后,您看看外面的民意!看看御史台递上来的折子!华儿豢养妖兽、残害百姓、甚至把瑞王叔一家都给……这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天怒人怨?”
“若朕今日杀了陆焱,那就是在告诉天下人,皇家可以肆意妄为,可以视人命如草芥!到时候民心尽失,江山动荡,这个罪名,母后您担得起吗?!”
这一番话,说得是大义凛然,字字诛心。
把“为了江山社稷”这顶大帽子一扣,谁敢反驳?谁反驳谁就是祸国殃民!
太后被噎得脸色发紫,张着嘴“你你你”了半天,却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她虽然跋扈,但也知道“民心”这两个字的分量。安乐王这次做得确实太过了,把瑞王府灭门这种事都干出来了,实在是没法洗。
“那……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太后咬着牙,最后的挣扎显得苍白无力,“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必须重罚!狠狠地罚!”
“那是自然!”
周霄冷哼一声,收剑回鞘,重新走回龙椅坐下。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陆焱,眼神冷厉如刀,仿佛在思考着用什么酷刑来折磨这个“罪人”。
大殿内的空气再次凝固。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等着皇帝的宣判。发配充军?流放宁古塔?还是废去武功贬为庶民?
周霄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道:
“锦衣卫总旗陆焱,虽有为民除害之功,但行事鲁莽,擅杀皇亲,目无尊上,罪不可恕!”
“传朕旨意!”
“着……罚俸三年!”
“闭门思过一个月!”
“以儆效尤,钦此!”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刚才剑劈地砖是惊雷,那这道旨意简直就是旱地里炸开的一坨闷响雷,把所有人都给炸懵了。
罚俸……三年?
闭门……思过一个月?
这算什么惩罚?
对于一个刚刚抄了安乐王府、手里握着千万两赃银的锦衣卫总旗来说,三年俸禄算个屁啊!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至于闭门思过,那更是个笑话,跟带薪休假有什么区别?
“这就……完了?”
一个言官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皇帝!你……”
太后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龙椅上的周霄。
一口气没上来,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你……你这是在糊弄鬼呢!”
她指着周霄的手指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喘息,两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太后!太后娘娘!”
“快传太医!太后晕倒了!”
大殿内瞬间乱作一团,宫女太监们尖叫着扑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喊魂。
周霄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半分惊慌,甚至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慌什么。”
他淡淡地挥了挥手,“母后这是伤心过度,送回慈宁宫好生歇着。太医院那边,用最好的药,务必让太后‘静养’百日,谁也不许去打扰。”
“静养百日”,说白了就是软禁。
这下,连太后都被变相禁足了。
处理完太后,周霄的目光重新落回陆焱身上,语气依旧严厉:
“还跪着干什么?嫌朕罚得轻了?要不要朕再赏你几板子?”
陆焱心中一片澄明,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随即重重叩首。
“臣,领旨谢恩!陛下隆恩,臣万死难报!”
“滚吧!朕现在不想看见你!”
周霄抓起一本奏折砸了过去,“这一个月给朕老实待在家里,少出来惹是生非!若是再敢捅娄子,朕新账旧账一起算!”
“臣告退!”
陆焱捡起奏折,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午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关,不仅过了,而且过得精彩绝伦。
“大人!”
一直守在宫门外的张显和卢剑星见陆焱全须全尾地出来,连忙迎了上来。
“怎么样?陛下怎么说?有没有……动刑?”张显看着陆焱那略显凌乱的发髻,小心翼翼地问道。
陆焱翻身上马,整理了一下飞鱼服的领口,神色淡然。
“动了。”
“啊?伤哪了?”卢剑星急了,就要上来检查。
“动了嘴。”
陆焱瞥了他们一眼,“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一个月。”
“啥?”
张显和卢剑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你在逗我”的表情。
杀了亲王,就罚酒三杯?
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就是皇帝老爷子在告诉全天下:这小子我罩着,谁也别动!
“走,回府。”
陆焱一勒缰绳,“这一个月,咱们可以好好歇歇了。”
……
是夜。
甜水巷那座不起眼的小院里,烛火昏黄。
陆焱正盘膝坐在床上,准备利用这段难得的空闲时间,好好梳理一下体内的内力。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
“谁?”
陆焱猛地睁眼,绣春刀瞬间出鞘半寸。
“陆大人,别来无恙。”
一个尖细却不失温和的嗓音响起。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穿灰衣、面容普通的小太监闪身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
这人陆焱认识,正是御书房里那个给皇帝研墨的心腹太监。
“公公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陆焱并没有放松警惕,依旧握着刀柄。
“咱家是奉了万岁爷的口谕,来给陆大人‘送罚’的。”
小太监笑眯眯地将箱子放在桌上,伸手打开。
“哗啦——”
金光耀眼。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锭金元宝,每一锭都足有十两重。
而在金元宝的上面,还放着一本古朴的线装书,封面上写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先天罡气》。
人阶上品内功心法!
这可是皇室秘藏,外面千金难求的好东西!
陆焱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罚俸三年?
这箱子金子,别说三年,就是他干三十年的俸禄都绰绰有余了。
“陛下这是……”
“陛下说了。”
小太监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肃穆起来,模仿着周霄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一个月,你给朕好好练功。把这本《先天罡气》吃透了,把你的身子骨打熬结实了。”
“京城的水浑了,光靠狠劲是不够的,还得靠硬实力。”
“陛下只有一句话带给大人。”
小太监看着陆焱,眼中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光芒。
“刀,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