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念完一条还会停下来解释半天。
掰开了揉碎了讲为什么要定这些规矩。
那架势是非得把这些人心里的逆反劲儿给磨平了不可。
教室里时不时能听到一些人发出那种“哦,原来是这么回事”的惊呼。
朱棣最开始那是满脸的不屑。
他的老师可都是京城里响当当的大儒。
台上面这个落魄书生凭什么教他做事?
可随着讲解的一点点深入,朱棣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这中年人虽然是在照着书念。
但那书里头关于如何治理城市、如何管理治安的想法,全是他以前闻所未闻的新鲜理儿。
许多困扰了历朝历代几千年的老难疾。
在这本看起来不起眼的小册子里竟然全都有应对的法子。
听得人心里一阵亮堂。
“这些烂摊子事儿在朝廷上吵了不知道多少回,那帮文武百官想破脑袋也没个准信,跟二哥定下的这些规矩一比,简直就像是过家家!”
“二哥这脑瓜子,真不是凡人长的!”
就在朱棣还在心里暗自感叹的时候,台上的老师敲了敲桌子:“行了,咱们翻到第22页。”
“这一节咱们专门讲讲,为啥在咱们蓝田乃至西安府,绝对不准在大街上随便解决三急。”
朱棣一听,立马把耳朵竖得像兔子一样。
他就是为了这事儿进来的。
他倒想听听,这随地撒尿还能整出什么大道理来。
“咱们之所以管这事儿,主要基于三个大理由。”
“头一个,随地乱来实在太恶心,不仅空气里一股怪味儿,还容易让路人踩一脚。”
“咱们西安府现在是招商引资、旅游观光的重镇,要是给远方的客人留下这么个邋遢印象,那咱们的生意也就别做了。”
“第二个,要是这种歪风邪气不及时杀住,用不了几年,蓝田县乃至整个西安府都会变成一个臭烘烘的垃圾场。”
“实际上,现在大明的很多城镇,特别是那些小地方,已经臭得让人没法待了,严重拖了当地发财的后腿。”
“接下来说这第三点,也是最要命的一点。”
“这随地乱搞最容易把各种可怕的病毒传得满世界都是。”
“根据咱们秦王殿下的钻研,像那种让人打摆子的疟疾,说到底就是因为不讲卫生才闹出来的。”
“那些蚊子苍蝇在脏东西上落脚后,身上就会沾满病毒,回头咬你一口就把病传给你了。”
“所以咱们必须立规矩,从源头上把这些传病的门路给堵死。”
“为了解决大家的需求,咱们在城里各处都修了那种敞亮的公共厕所。”
“大家伙儿瞧准了,这个小画片就是公共厕所的标志......”
“这个穿裙子的标志代表女厕......”
“那个标志则是男厕......”
这位中年书生还没把标志介绍完呢,底下突然有个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的老头猛地站了起来,大声打断了他的话。
“等等!老夫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你在这儿满口胡言,说什么疟疾是病毒弄出来的,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根据医家圣典《黄帝内经》里的记载,这疟疾之症分明是人受了外面的风邪才染上的。”
“什么叫风邪?那就是人身体里的阴阳二气失了准头。”
“阴阳二气在身体里乱斗,虚实变幻不定。”
“阳气要是跑进了阴的那部分,阴气实了阳气虚了,人的经脉就会发虚,跟着就开始打寒战、牙齿打架。”
“太阳经要是虚了,那人的腰背脖子就会疼得要命。”
“要是三阳经都虚了,阴气就占了上风,骨头缝里都冒冷风,那是打心底里觉得冷。”
“要是反过来,阴气跑进了阳的那部分,那情形就反过来了。”
“阳气主管外面,阳气太盛人就会发高烧。”
“阴气主管里头,阴气虚了内火就旺,烧得人心慌气短,总想喝凉水压一压。”
“这全是夏天中了暑气,热毒藏在皮肤和肠胃中间没排出去惹的祸。”
“因为这暑热憋在里头,人的汗毛孔就松了,等到秋天一凉,风邪趁虚而入,或者洗澡时着了水汽,这些坏东西就留在皮下跟卫气缠斗在一起。”
“卫气白天在外走,晚上在内行,邪气也就跟着到处乱窜,白天往外冲,晚上往里撞,这么一打架,人每天就要发作一回。”
“医书上把这些道理写得明明白白,哪里是你说的什么病毒?纯属胡说八道!”
这位中年书生被当众这么扫面子,倒也没生气,反而表现得很淡定。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语气诚恳地问:“这位老先生,瞧您这谈吐,莫非是位行医的高手?敢问您怎么称呼?”
“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太原糜玉泉是也!”老头扬起下巴,一脸牛气冲天的样子。
果不其然,这名号一报出来,教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糜玉泉?难道就是山西太原府那个号称能起死回生的神医?他老人家怎么被抓到这儿来了?”
“听说前几年太原闹瘟疫,全靠他老人家出手才压住阵脚,确实是位活菩萨啊。”
“我也听过这事儿,没想到神医也会光顾蓝田县,就是不知道他犯了哪门子规矩被抓进来的。”
听着大家伙儿的夸赞,糜玉泉先是得意地摸了摸胡子,紧接着老脸唰地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
他总不能大声告诉别人,自己这个神医也是因为憋不住在路边撒尿被带走的吧?
讲台上的中年书生此时也意识到了面前这老头的来头不小。
他客气地拱了拱手,以此表示对神医的敬意,然后语气温和地笑了笑。
“糜神医,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本身并不懂什么医术,也解释不清这里头的各种弯弯绕。”
“不过我可以拍着胸脯告诉你,在您之前,有过成千上万的人怀疑过咱们秦王殿下的说法。”
“可到了最后,秦王殿下总能用事实告诉所有人,他才是对的。”
“在咱们这儿,秦王殿下是绝对不会出错的!”
“如果您心里实在憋得慌,西安府里有殿下专门盖的医学院,里头全是搞钻研的人,说不定那儿能给您一个满意的说法。”
对于中年书生的这一套解释,糜玉泉只是冷哼了一声,根本没当回事。
虽然他还是觉得那个病毒理论纯粹是瞎编乱造。
但考虑到说这话的是位权势滔天的王爷,他也就没再继续纠缠。
他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等我出去了,自然会去那什么医学院好好领教一番。”
说罢,他就大剌剌地重新坐回了位子上。
其实他这次不远千里从太原赶过来,也是因为接到了老朋友的信,信里把他夸得天花乱坠,非让他来看看西安府医学院的门道。
原本是抱着互相交流的心思来的。
可现在瞧瞧,这医学院研究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还病毒?
简直是丢了老祖宗的脸!
他打定主意,一定要去把那个被迷了心窍的老友给拉回正道。
糜神医这么一闹腾后,中年老师继续不紧不慢地讲着书里的内容。
不过经过刚才那么一出,底下坐着的人胆子也变大了不少。
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针对指南里的规矩提意见、找茬儿。
其中有些问题在朱棣看来,完全就是没话找话,故意在刁难人。
可那中年老师始终是一副好脾气,耐心地解答每一个疑问,没流露出半点烦躁。
这一幕又一次让朱棣感到惊讶不已。
即便是在皇家的大本堂里,那些老师也没这种好性子。
只要你问题多问几句。
他们准保会瞪起眼睛骂一句“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这蓝田县的中年老师,脾气简直好得有点离谱了。
...
就在朱棣在衙门里苦哈哈地接受教育时,朱元璋正拉着马皇后的手,优哉游哉地溜达在蓝田县的街头。
清晨的太阳暖烘烘地照在身上,让人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舒坦。
他们昨儿个进城的时候正好赶上饭点,还没顾得上仔细瞧。
今儿个这么一走,发现这儿的景象和昨天晚上见到的又大不相同。
宽敞的马路两旁,每隔一段距离就竖着一根一丈多高的铁柱子。
这些柱子的顶上,还扣着一个圆滚滚的透明罩子。
“老朱,你快瞧瞧,这铁疙瘩是干啥用的呀?”马皇后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柱子,满眼都是好奇。
这玩意儿明显是铁水铸出来的。
马皇后指骨轻轻叩了两下,耳边顿时响起了清脆的“当当”声。
“里头竟然还是空心的呢。”
朱元璋凑过去端详了老半天,眉头先是皱着,紧接着突然一拍脑门,露出一副豁然开朗的表情。
“妹子,我瞅准了,这玩意儿肯定是用来挡马车的,防止那些疯马撞到走人的台阶上来。”
“你想啊,这路边走的全是老百姓,万一哪辆马车失了控冲过来,那得多危险?这时候有这些铁柱子挡一挡,大家伙不就保住命了吗?”
“哎哟,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重八你这脑子转得就是快。”马皇后由衷地夸了一句。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是谁,我可是大明的洪武爷啊。”朱元璋得意地挺起胸脯,笑得胡子乱颤。
就在这时,一阵热气腾腾的叫卖声从前面不远处飘了过来,一下子把这对老夫妻的馋虫都给勾起来了。
顺着声音望过去,人行道两边停着不少卖早点的小推车。
那些摊主一个个扯着嗓子,拼了命地推销自家的手艺。
朱元璋惊讶地发现,这些摊位上的板凳几乎都坐满了人。
路边摊能红火到这种程度,就算是在应天城的主街上都不多见。
朱元璋看得真切,坐在那儿吃早饭的,大部分都是穿着打补丁衣服的穷苦汉子,一看就是最底层的平头百姓。
大明才刚建国没多久,老百姓还在缓劲儿阶段,兜里其实都没几个余钱。
按理说,谁家舍得大清早出来下馆子吃早饭啊?
难不成这蓝田县的百姓个个都是腰缠万贯的大土豪?
看来咱定的那套让老百姓喘口气的法子,在老二这儿执行得还真不赖。
朱元璋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这是自己治国有方的结果。
他兴冲冲地拽着马皇后,进了一家香味最浓的羊肉泡馍摊子。
“重八,咱们真的就这么不管老四了?”
两人刚在小方桌前坐稳,马皇后就有点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她也听说了朱棣因为随地大小便被衙役给拷走的消息。
虽说自家老爷子一个劲儿安慰她说没大事儿。
但毕竟是亲骨肉,当娘的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管他那破事干啥?放心吧妹子,我早就打听得底儿掉了,像他这种小错,只要在那儿听听课、考个试,立马就得放人......老板,给咱来两碗羊肉泡馍!”
“得嘞这位爷,您先坐着歇会儿,马上就来!”
没一会儿,两大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泡馍就端上了桌。
碗里的羊肉虽然不算厚实,也就那么薄薄的三五片。
但是配上翠绿的碎葱花和红通通的小菜,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那股子扑鼻的肉香味,直往鼻孔里钻,馋得人直咽唾沫。
朱元璋没急着动筷子。
他先是拿勺子捞起一片羊肉,对着太阳光仔细瞅了瞅。
“掌柜的,你这碗里搁的真是正经羊肉?”
卖馍的老板是个看起来挺利索的小年轻,一听这话,立刻扯开嗓子保证道。
“那还能有假?我在这路口摆摊都快一年了,街坊邻居谁不知道我老实的为人,您尽管放心大胆地吃。”
“那你这一碗要收多少银钱啊?”
“不贵,统共也就六个铜板,保准您吃得舒坦。”
朱元璋和马皇后对视了一眼,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这一路走过来,他们路过了不知道多少个县城。
大明刚刚起步,底层的日子其实过得挺紧巴巴的。
好多人一整月都不一定能见着点儿肉腥气。
能吃上一顿饱饭就算不错了,谁家过年不也就是杀只鸡或者宰只鸭。
连猪肉都得省着点吃。
更别提这种价格金贵的羊肉了。
可在这小小的蓝田县,六文钱竟然就能吃到羊肉?
哪怕只有薄薄几片,那也是实打实的羊肉啊。
这价钱简直便宜得离谱。
同样的一大碗泡馍,要是搁在皇城底下的应天,起码得翻一倍的价钱才能拿得下!
朱元璋忍不住心里的好奇,开口问道:“老板,虽说这肉不多,但六文钱的价格,你真的不会亏得连裤衩都不剩吗?”
“哈哈哈,老爷子您这话说的,要是搁在以前,我这么卖非得赔得倾家荡产不可。”老板一边擦手一边爽朗地大笑起来。
“可自从咱们秦王殿下过来就藩以后,这世道可就全变样了。”
“殿下嘴边经常挂着一句话,说是老百姓吃饭大过天,不仅得让大伙填饱肚子,还得让大家伙吃得好,想吃得好,这肉食就绝对不能缺了。”
“所以殿下打头一天来到西安府,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拍板让大伙儿都去搞牲畜养殖。”
“原本啊,这养个家畜的开销大得惊人,尤其是那些牛啊羊啊的,哪怕只是些刚下生的小苗子,也根本不是寻常老百姓能负担得起的。”
“秦王为了让百姓们都能搞起养殖,特意推出了不需要利息的免息借贷,大家只需要花极少的钱,就能从王府那边领回活蹦乱跳的幼苗。”
“而且那位殿下还专门钻研了关于鸡、鸭、鱼、猪、牛、羊这些家畜的科学养殖,甚至汇编成了册子,指派专门的差人下到各个村户里手把手教大家。”
“靠着这套讲究方法的科学养殖,咱们养的畜生不容易闹病了,存活率蹭蹭往上涨,养殖的开销反而比以前省了一大截。”
“咱们这几个离西安府近的县城最先沾了光,你瞧现在这街头巷尾,几乎每一户人家都在后院圈养着牲口。”
“这产肉量一旦上去了,集市上的肉价自然也就跟着跌了下来。”
“搁在以前,这一斤羊肉最便宜也得卖到二十文,现在的价钱直接缩水了一半,便宜得让人不敢相信。”
“这么一斤羊肉到了我手里,能切出足足三十片薄肉,三片羊肉卖六文钱,一斤折算下来我就能有六十文的毛收入,扣掉买肉的本钱,我一天净赚就有四十文呢!”
那摆摊的老板天生是个热忱的响亮性格,这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跟开了闸的水一样停不下来。
他一边利索地给客人盛汤,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秦王是何等的英明睿智。
眼瞧着自家的儿子在民间竟然如此受百姓们推崇爱戴,马皇后心里美滋滋的,那一双眼睛都笑得眯成了细缝。
不过,当老板嘴里蹦出科学这两个字眼时,马皇后的注意力立刻被这两个从未耳闻过的新鲜词汇给吸引了过去。
她略带好奇地微微探出身子,柔声打听道:“劳烦问一下店家小哥,你说的那个科学养殖到底是个什么章程?这科学难道也是儒家学问里的一支吗?”
“这科学养殖啊,说白了就是讲究法子,拿养猪来打个比方,每天必须雷打不动地喂两顿,上午巳时一顿,傍晚酉时再来一顿,这样不但能省下不少人力,还能让猪的胃口大开,再配上点新鲜的青菜叶子,那猪的肠胃顺了,长势自然就好了。”
“养猪的窝铺也必须得讲究,一定要保证那地儿凉快而且透气,要不然一到大夏天,猪这畜生就特别容易闹瘟病。”
“为了让猪待得舒坦,睡觉活动的地盘最好宽敞点,到了冬天还得做好挡风保暖的活儿,这样猪才不会被冻出毛病来。”
“猪圈必须每天都拿着扫帚打扫,脏东西和粪便一天一清,要是能用清水冲刷那就最好了,此外还得隔三差五用石灰水到处喷洒消毒,这也是为了减少病虫害的发生。”
“最后就是不能一直关着,得时不时地赶出去放放风,让猪多跑跑腿,吃点野地里的绿草,这样养出来的肉才不至于虚胖松散,口感嚼劲都要好上许多。”
“这就叫作科学养猪了。”
“至于说这科学到底是个啥深奥意思……其实我也说不上来,我就晓得这是秦王殿下整出来的一套说法,听说西安府城里有专门琢磨科学的衙门,你们要是以后有机会进城,兴许能在那儿找到更明白的解释。”
朱元璋听完这些话,手里的汤勺微微一顿,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他本身就是穷苦佃农出身,最底层的人。
对于如何侍弄家畜,他自然是门儿清的。
现如今乡下养猪,基本上全都是一辈子关在狭小的圈里。
很少有人会费力气把猪赶出去散步锻炼。
至于喂猪的时间,那通常都是看主人家什么时候起床忙完,压根就没有一个准信。
环境方面虽然也知道要干净,但顶多就是攒多了粪便才清理一次。
很少有人会闲得每天去刷洗,更别提用什么石灰水去杀毒这种精细活儿了。
看着这小摊老板一副笃定的模样,显然是已经靠着这套科学养殖的方法尝到了不少甜头。
确实有点意思。
等咱回去了,也得让人按照这个法子试一试。
而除了这新鲜的科学养殖之外。
朱元璋的耳朵里还捕捉到了另外一个让他起疑的词。
贷款。
朱元璋那浓密的眉毛下意识地紧紧锁在了一起。
堂堂一个大明的藩王,竟然像那些唯利是图的奸猾商人一样搞起了借贷买卖。
这在皇家威严面前,简直是不成体统!
想到这里,朱元璋当即面色一沉,问出了心里的疙瘩。
“老板,那秦王贵为皇亲国戚,却像那些奸商一样给穷苦百姓放贷,这难道不是在变着法子压榨老百姓的血汗钱吗?”
原本还笑呵呵的年轻老板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整个人直接炸了锅。
“你这老人家怎么说话呢,听话只听半截子吗?我刚才不都说了那是免息贷款吗!这上哪儿来的盘剥一说?你要是再敢背后编排秦王殿下的坏话,趁早给我走人,你这碗面钱我都不稀罕挣了!”
瞧见这摊主竟然为了朱樉跟自己发火,朱元璋不仅没生气,反而尴尬地摸了摸胡子,呵呵笑了起来。
“老板你千万别动气,是我耳朵背没听仔细,你能不能受累再给我讲讲,啥叫免息贷款啊?”
见朱元璋放低了姿态主动赔礼,老板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又重新兴致勃勃地科普起来。
“所谓的免息贷款,从字面上看就知道,就是不需要还利息的借款,只要是本分的农户,谁都可以去衙门申请这份资助。”
“秦王会通过这种借贷的方式,把最好的粮食种子或者是刚开春的畜崽子发到借款人的手里。”
“等到以后日子宽裕了,只要在约定的日子里把当初借的本金还回去就行,一文钱利息都不多收。”
“而且这归还本钱的法子,也分成了两种道道。”
“第一种就是等到期限到了,家里攒够了钱,一次性把本金给清了。”
“还有一种法子叫作分期还款,也就是每个月只还一小部分,可以分一年、两年甚至三年慢慢还清。”
“就拿我来说,我家里现在也领了两头小猪娃,选的就是两年分期还款。”
“每个月只需要给衙门交上一百文钱,这买卖做得简直是轻轻松松,一点压力都没有!”
朱元璋在一旁听得微微颔首。
这老板一天营生就能纯赚四十文,还一百文的月供确实不算难事。
而且这两头小猪崽子加起来竟然不到三两银子。
这比起应天府那边的行价都要便宜上许多。
看来老二那小子确实没打算靠着放贷去搜刮百姓的油水。
不过,朱元璋紧接着又冒出了一个新的疑问。
“可万一到时候你们遇到了难处,实在是填不上这笔欠款怎么办?”
朱元璋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也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
他心里太清楚那些放高利贷的人是什么嘴脸了。
借你钱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笑得像朵花。
可一旦你还不起钱,那些人。
简直比阎王殿里的恶鬼还要凶神恶煞。
强占你的土地,拆掉你的老房,那是一点活路都不给。
甚至丧尽天良地把人的妻女卖进那种烟花之地去抵债!
他倒不担心朱樉本人会这么黑心。
可难保下面那些办事的官员吏员不会为了政绩而胡作非为。
面对朱元璋的担忧,那年轻老板反倒是爽朗地大笑了起来。
“还不起钱?这怎么可能发生的嘛?”
“哪怕是真的手头紧,等到还款的日子到了,你把那贷款养大的肥猪肥羊往集市上一卖,还款不就是手到擒来的事儿?”
“到时候还完本钱,自己手里还能剩下好大一笔呢。”
“那要是运气不好,养的牲口半道上闹瘟疫死了呢?那样不就没东西卖了吗?到时候岂不是照样还不上这笔债?”马皇后坐在一旁,也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
“嘿嘿,这位夫人真是个明白人,一眼就瞧出了这法子里最容易出岔子的地方。”年轻老板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不过您放心,咱们秦王殿下心思缜密,早就给咱们想好了退路。”
“在那无息贷款的契约里有一条特别的规定,那就是如果借钱的人因为天灾人祸这种没办法抗拒的事导致还不上钱,可以主动去衙门递交延期申请,最长能往后拖整整一年。”
“之后会有专门管这一块的审查部门下乡去实地打探情况。”
“只要查清楚确实是遇到了难处而不是耍无赖,这延期的申请立马就能批下来。”
“不仅如此,王府还会指派那些懂行的专家亲自登门,帮着老百姓复盘养殖失败的原因,教你下次怎么规避。”
“有这么多保障在后头,哪里还会出现还不起钱、逼人上吊的情况呢。”
听完这番详细的解释,朱元璋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看来老二这孩子几乎把这借贷买卖的每一个褶皱都给考虑得清清楚楚了。
即便让他这位当皇帝的老子来挑刺,也实在找不出什么明显的空子。
不过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犯嘀咕。
在他固有的观念里,堂堂大明的藩王怎么能亲自去掺和借贷这种让低贱商人们做的营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