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心里也明白,蓝田县的这些百姓能在战火刚刚平息后就这么快缓过劲儿来。
这种不收利息的贷款制度在其中确实发挥了定海神针般的作用。
朱元璋与马皇后一边品尝着碗里香气扑鼻的羊肉泡馍,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老板打听着蓝田县的各种新鲜事。
没过多久,两碗热腾腾的泡馍就见了底。
朱元璋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如数付了账。
他看着那个忙前忙后不停歇的年轻身影,还是没忍住好奇心问道:“店家,你一个小摊贩,怎么会对这些王府的条条框框知道得这么透彻啊?”
在那个年代,皇权的触角通常伸不到这种犄角旮旯的村镇里。
朝廷的那些公文告示传到地方上,基本上全靠那些小吏和乡绅们在中间传话。
再加上普通的老百姓大多都不识字。
那些之乎者也的文言告示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天书。
所以最底层的百姓很难搞清楚朝廷政令里的具体细节。
可眼前这个随处可见的小贩,竟然能把无息贷款的细则讲得头头是道,这确实让朱元璋感到了莫大的震惊。
年轻老板露出一口大白牙,灿烂地一笑:“嗨,这算啥啊,我说的这些都是蓝田县老少爷们儿都知道的常识,您要是真想多了解点内情,您往那边瞧瞧……”
朱元璋顺着年轻老板指引的方向放眼望去。
视线里赫然出现了一个设在人行道边的红色小凉亭,通体漆红,非常醒目。
“那个地儿叫报亭,是专门卖那种报纸的,您只需要花两文钱买一张,就啥都明白了。”
报亭?
报纸?
这些词汇又是朱元璋活了这么久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朱元璋有些疑惑地拱了拱手说道:“多谢小哥指路了。”
“客气啥,顺嘴一说的事儿,不值当谢。”
辞别了小摊老板后,朱元璋和马皇后并肩朝着那个报亭走去。
这报亭规模不算大,目测也就七八个平米左右的空间。
里头坐着一个模样清秀的小伙子,正捧着一本没有封面的蓝皮书,看得那是津津有味,连有人靠近都没发觉。
报亭的窗户根底下伸出来一块木板架子,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张张印满了密密麻麻文字的纸。
为了防止这些轻飘飘的纸张被过往的风吹乱,最上面还特意压了几块圆润的小石子。
直到察觉朱元璋和马皇后站到了跟前,那报亭小哥才慢悠悠地抬了下眼皮,随口说了声:“都是今儿一大早刚印出来的热乎报纸,两文钱一张。”
见对方态度这么不咸不淡,朱元璋也没摆皇帝的架子,随手拿过一张报纸就开始端详起来。
然而,朱元璋只是简单地扫了两眼,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都跟着剧烈震颤了一下。
这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的内容,竟然全都是秦王府内部传达出的各项具体政令。
马皇后在一旁凑着看了几眼,也惊得合不拢嘴,压低声音惊呼道:“重八,这玩意儿看着怎么这么像官府用的邸报啊?”
说起邸报,这东西最早能追溯到汉朝那个时候。
它最初的用途,就是靠着朝廷的驿卒定期把皇上的旨意、诏书,还有官员们的奏折等公文传达到地方大员的手里。
在早些时候,邸报仅仅是在那些达官显贵之间互相传看,普通老百姓连见都没见过。
但随着世道慢慢变了,民间想打听朝廷风向的心思也变得越来越迫切。
朝廷为了防止老百姓在私底下胡说八道、传播那些没影儿的假消息。
索性就把邸报给公开了,直接贴在宫门口,让想看的人随便抄,以此来传递官方消息。
到了前宋年间,甚至还衍生出了靠着抄写邸报拿出去卖钱的生意人。
就这样代代传下来,到了现在的大明朝。
邸报已经形成了一套非常严密的发行和传递规矩。
不过这东西一般只有做大买卖的商人和正儿八经的读书人才会去买。
普通的老百姓每天为了填饱肚子都要磨破嘴皮子,哪里还有那个闲工夫去关心天下大事呢?
况且就算他们肯买,那些满篇之乎者也的晦涩文字,他们能看懂几个字?
那个正埋头看书的小青年听到了马皇后的感慨,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打量了一下两人的穿着,笑呵呵地搭腔。
“这位夫人真是见多识广,您说得一点没错,这报纸确实是从邸报演变过来的。”
“不过那邸报实在是太贵了,普通的老百姓可舍不得花那个冤枉钱,再加上乡亲们能认全字就不错了,邸报里那些绕口的古文对他们来说跟天书没区别。”
朱元璋目不转睛地盯着报纸上的内容,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这报纸不仅仅把秦王府的每一道政令都写得清清楚楚。
甚至还逐一解释了为什么要发布这些政策。
说明了这些政策能给老百姓带来哪些实实在在的好处。
甚至连在商量这些政策的过程中遇到了哪些阻碍和困难都没有隐瞒。
更绝的是,连衙门里那些官员们在讨论时发生的争吵、红脸甚至拍桌子的细节,都被绘声绘色地记录在册。
就像刚才老板提到的无息贷款,其诞生的前因后果在上面写得明明白白。
而且为了照顾不识大字的人,全文用的都是大白话,读起来一点都不费劲。
最关键的一点是,这东西它便宜到了极点。
这就意味着哪怕是最普通的百姓也能随便买来看看。
他忍不住皱眉问道:“小兄弟,这报纸到底是谁牵头办的?这上面登载的可全都是官家的核心机密,办报纸的人就不怕朝廷治他个泄密之罪吗?”
“哈哈哈哈,这报纸本来就是秦王殿下亲自下令办的,谁有那个胆子敢去问秦王爷的罪?”报亭小哥听了这话,忍不住开心地大笑起来。
“再说,这些东西在咱们这儿压根就不算什么机密。”
“秦王殿下经常教导说,做事情没有什么不可以对别人讲的。”
“这些好政策既然是为了让百姓过上舒坦日子,那为啥要藏着掖着怕老百姓知道呢?”
“而且秦王还说了,得让老百姓通过报纸这面镜子,看看官员们平时都在忙活啥,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监督。”
“反正这事儿对谁都有利。”
“有什么不行的?”
居然又是那个不争气的老二搞出来的名堂?
朱元璋听完先是沉思了半晌,心里仿佛摸到了一点门路。
但紧接着他又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
他打心底里还是有些难以接受朱樉办的这个报纸。
在朱元璋的治国逻辑里,朝廷的政策并不是不能公开,但知道的人千万不能太多。
一旦人多嘴杂,就容易生出乱子。
官府和民间必须得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薄纱,保持一定的神秘色彩。
有了这种神秘感,老百姓才会对皇权产生由衷的敬畏。
只有人人都有了敬畏之心,这江山才能坐得稳当。
可现在朱樉把这报纸搞得满大街都是,两文钱就能买一份。
而且还把文书改成了大白话,谁都能看个明白。
虽说出发点是好的,也是为了利民。
可要是以后朝廷的哪个决策出了偏差,被有心人一煽风点火。
那岂不是分分钟就能在民间引发滔天的怨气吗?
现在的年轻人办事,还是欠缺了一点沉稳和远见啊。
朱元璋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暗暗下定决心,等见到朱樉那个混账,非得让他把这劳什子报纸给停了不可。
马皇后倒是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眼睛都亮了。
她没有朱元璋那么多政治上的顾虑。
她只是觉得这报纸比起冷冰冰的邸报要有人情味得多。
相比于邸报上那些枯燥死板的条文。
报纸把政令当成有趣的故事来写,甚至还曝光官员吵架的八卦,这简直是抓住了老百姓的好奇心。
毕竟,这世上谁不喜欢听个稀奇、看个热闹呢?
而在这种潜移默化的阅读过程中,老百姓自然而然地就把政策给记在心里了。
“妙啊!这法子真是妙不可言!不愧是我儿……咳咳……不愧是秦王殿下。”马皇后兴奋之下,差点就把心里话给秃噜出来了。
“重八你快瞧瞧,这上面除了各地的政务之外,还登了好多民间轶事、各地的美景,甚至还有西安府的名士写的锦绣文章。”
“这里面的内容可真是丰富多彩,让人移不开眼。”
“咦,这角落里竟然还有广告?”
“苏氏布行又出新款式的新衣裳啦,热忱欢迎各位老少爷们前来挑选。”
“苏氏布行现在大批量招聘人手,每天只干四个时辰,一个月给一贯宝钞,一个月还能歇四天,干得好还能升职,中午还管饭,在府城、长安县、咸阳县这些地方都招人,想干的赶紧去报名……”
“回燕楼新酿出了名叫回梦的好酒,请各位酒友前来品鉴。”
“蓝田米行急需大量卖力气的搬运工,一个月八百文,歇两天,供三餐,有意向的请往……”
“悦来客栈蓝田分店招两个跑堂的、三个灶上的,跑堂的一个月六百文,大师傅一个月一贯宝钞,管吃管住,有经验的咱们优先录用。”
马皇后惊奇地在报纸左下角发现了一个专门的版块,里面写满了花里胡哨的各色信息。
这里面有饭馆、客栈、绸缎庄甚至还有打铁铺。
有些是在招揽伙计。
还有些是在使劲儿吆喝自家刚出的新货。
这内容比起那个什么蓝田指南可要充实得太多了。
马皇后看了一会儿,侧过头问道:“小哥,这报纸上登这些广告,是不是也得像那指南一样给衙门交钱啊?”
报亭小哥憨厚地笑道:“那是肯定的,也得交一笔广告费。”
“不过这跟指南还不太一样,指南是三个月才换一茬,这报纸可是七天就出一回新的,换得快,所以这广告费也就便宜了不少。”
“哪怕是那种没多少本钱的小买卖人也能承担得起。”
“而且您要是发布那种招工的启事,衙门还会给您进一步减免银钱呢。”
“你们这秦王可真是个生财有道的高手,连人家招个工都要收一笔过路费。”朱元璋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他在这世上活了四十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说商户招人还得给官家交钱的。
这在他眼里,简直就是明火执仗地在刮百姓的油水。
那个报亭小哥听到朱元璋的冷嘲热讽,也不气恼,反而呵呵地乐了。
“那可不,咱们秦王爷那可是天上的财神爷下凡!”
“瞧大爷您这身不俗的气度,恐怕是不晓得咱们普通老百姓想找份养家糊口的活计有多难吧?”
“我跟您说,以前想干活儿得挨家挨户去问,累得半死不说,还不一定能碰上合适的东家。”
“老百姓的每一天可都是算着过的,晚一天找到活儿干,家里可能就要少揭一天的锅盖。”
“哪怕运气好找到了,也不一定就是自己擅长或者是顺心的差事。”
“就好比一个身子骨弱但算账利索的人,他在南街转悠了半天都没找到要账房的,为了不饿肚子只能去码头卖苦力。”
“可他哪儿知道啊,就在那头的北街,正好有家铺子缺个算账的先生。”
“反过来对商户们来说也是一个道理,有时候招不到合适的人才,纯粹是因为两边没碰上面,白白错过了。”
“按照咱们秦王爷的那句名言来说,这大明洪武年最稀缺的是啥?”
“是人才啊!”
“报纸上这些招人的信息,就能把各色人才归置得清清楚楚,让大家伙儿都能去干自己最拿手的事儿。”
“力气大的就去卖力气,会算数的就去当账房,厨艺好的就去掌勺,手巧的姑娘就去布坊里绣花。”
“百姓们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最合适的差事养家糊口。”
“东家也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招到合心意的伙计,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这明摆着是互惠互利的大好事,收一点点广告费怎么就不行了?”
朱元璋被这报亭小哥的一通抢白说得老脸通红。
虽然他是贫苦出身,自然知道这小哥说的话字字珠玑,句句在理。
但他纯粹是被对方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给气着了。
这臭小子,居然敢嘲讽咱不知道老百姓找活儿是什么滋味。
咱当年要不是走投无路,能去当和尚、要饭吗?
瞧见朱元璋这副吃瘪的样子,马皇后赶紧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小声劝慰帮他顺顺气。
报亭小哥却像是压根没看出来朱元璋在生气一样,自顾自地继续白活。
“而且您再瞧瞧,这么多铺子都在这上面招人,工钱给多少、待遇咋样都写得一清二楚,这不就是让咱老百姓有了挑选的余地了吗,要是你觉得这家东家给得少了,你大可以去挑那家给得多的。”
“从长远来看,这也让那些心黑的商户不敢随便克扣工人的工钱了。”
“啧啧啧,您说,秦王殿下要是没那点财神爷的灵性,哪能想出这么精妙的绝活儿来?”
“用咱们王爷的话来讲,这玩意儿叫作……哦对,叫平台。”
这年轻人的眉宇间全是对朱樉的崇敬之情。
那小模样简直就像是见到了自己的人生导师一样虔诚。
朱元璋这会儿的火气已经彻底消了。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手里那张薄薄的报纸,心里翻江倒海。
他虽然是个严苛的皇帝,但他确实是一心一意为了百姓好的。
尽管关于政令公开的那一部分他依旧持保留意见。
但这招工广告确实是实打实地给了百姓极大的方便。
若是能在整个大明朝各地都办起这种专门刊登招工信息的报纸。
那不仅能让天下的百姓更容易找着生计。
光这广告费加起来,恐怕都能把他的私人小金库给塞满了。
哼!等回头见到了老二那个臭小子,咱非得把这报纸运作的门道给问个底儿掉。
马皇后也好奇地问了一句:“小兄弟,你说的这些道道,一般的老百姓哪有闲心去琢磨啊,你是怎么知道得这么细致的?”
报亭小哥这时候从领口里拽出了一根细麻绳,绳子末端挂着一块精致的小木牌。
他指了指木牌上刻着的字样介绍道:“重新认识一下,本人周可,目前在蓝田县新闻部当差……”
朱元璋掏钱买下了一份报纸,一边迈步朝前走,一边低头仔细阅读。
至于那个闻所未闻的新闻部,朱元璋其实并没有太往心里去。
原本这县衙里的差役小吏就是由地方官府自行招募的。
说白了就是给官家打临工的编外人员。
只要能帮着知县把这一亩三分地给治理太平了,朝廷通常不会去细究这些小吏在衙门里具体挂个什么头衔。
所以,他虽然对这新闻部到底是干啥的有点好奇。
但想着只要能见着朱樉,所有的疑团肯定都会迎刃而解。
“重八,咱们接下来去哪儿落脚啊?”走了一段路后,马皇后柔声问道。
“等咱先瞧瞧这上面的地图……”
朱元璋从怀里摸出了一张叠得整齐的小地图。
这是刚才买报纸的时候,那个报亭小哥特意赠送的赠品。
在那个年代,正儿八经的地图可是正儿八经的军事管制品,寻常百姓要是敢私自买卖那是要杀头的。
因为古代的地图大多描绘的是一个地方的山川险要、行军路线。
一旦两军对阵,敌方要是有了这玩意儿,那就能知己知彼。
不过报亭卖的这种小图纸,上面仅仅标注了蓝田县内各个商号的具体位置。
所以这东西并不算触犯了律法。
朱元璋拿着地图仔细对比了一番方位,又低头瞅了瞅报纸上那琳琅满目的招工信息。
最后他伸出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小红点处说道:“就去这地儿,苏氏布行。妹子,咱今天给你扯几尺好布做身新衣裳!”
其实早在看报纸的时候,朱元璋就已经盯上这个苏氏布行了。
在一大堆广告里头,就数苏氏布行的信息最显眼,既有新出的衣裳款式,还有规模宏大的招工启事。
而且他们的招工待遇在所有铺子里也是拔尖的。
一个月给一贯宝钞,攒上一年就是十二贯。
在洪武初年,这宝钞的购买力还是实打实的,一贯就等于一两白银,能换一石大米。
像那种普通的三口之家,一年有个五六两银子就能过得相当滋润了。
这苏氏布行居然敢给伙计开出一两银子的月薪,而且还在西安周边好几个县城同时招人。
足见这家的财力是何等的雄厚,底气是何等的足。
可能是因为小时候受过苦。
又或者是为了稳住大明的江山根基。
朱元璋一直坚持着重农抑商的国策。
对于那些做买卖的商人,他向来是带着几分轻蔑和警惕的。
总觉得无商不奸,是一群投机取巧的人。
甚至在划分户籍的时候,他也只定了农户、军户这些正行,压根就没给商人留一个正式的席位。
甚至还曾在法典里写明,可以直接抓捕那些不好好种地、专门搞歪门邪道的商人。
由此可见,在大明初期,商人的地位简直是低到了尘土里。
可他来到蓝田县还没过够两天呢,就已经深刻地领教了这里那种热火朝天的商业气息。
他心里始终转不过弯来。
明明自己在大后方这么使劲儿地打压商人。
为啥老二这地界上的买卖却能做得这么风生水起?
马皇后听到丈夫说要给自己买布,一双凤目开心地完成了月牙儿。
“成啊,那我今天可得挑一匹顶好的料子,到时候你可别舍不得兜里的那点钱。”
她和朱元璋做了几十年的结发夫妻了,哪能不明白朱元璋这是在变着法子哄她开心。
朱元璋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她能猜不到?
这民间的布料哪怕是再精细,难不成还能好得过皇宫里那些各地进贡的极品绸缎?
买衣服只是个幌子。
想去实地打探一下这些商户的情况才是他的真目的。
不过,哪怕知道是假话,听到丈夫这么体贴,她心里还是甜滋滋的。
“整个天下都是咱朱家的,一匹破布还能让咱心疼了?别说是一匹了,就算是你想要十匹、百匹甚至上千匹,只要妹子你张口,咱全都给你包了!”朱元璋大手一挥,那副豪横的模样简直像极了后世那些不差钱的土豪。
……
两人按图索骥,穿过了好几条热闹非凡的街巷。
终于来到了位于东大街核心地段的苏氏布行。
这会儿刚过上午九点没多久,很多铺子才刚卸下门板准备营业。
可这苏氏布行门口却已经是人头攒动,热闹得不行了。
一大群穿着青色利索短衫、左胸口绣着苏氏布行四个金色小字的伙计,正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都沁出了细汗。
朱元璋牵着马皇后的手慢悠悠地走到布行门前。
定睛一看,这布行的占地规模竟然比他们昨晚落脚的那家豪华客栈还要阔绰。
他仰头看了看,只见正中央悬着一块巨大的漆金牌匾,上面刻着苏氏布行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在牌匾的右下角,还点缀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蓝田分行。
门口站着的伙计是个机灵鬼,打老远就看见朱元璋和马皇后并肩走来,虽然衣着朴素,但那股子上位者的气度却是藏不住的。
“两位贵客里面请,小店刚从苏州那边运来了几款时兴的成衣,刚好趁二位的身段,保准穿上显得精神。”
朱元璋的眉毛微微一挑,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和马皇后今天穿的不过是街头随处可见的棉布衣裳,跟普通的百姓没什么两样。
顶多就是剪裁得比较合体雅致一点。
这苏氏布行的伙计不仅没因为他们穿得普通就摆脸色,反而还客客气气地主动迎客。
仅仅是一个看门的小伙计就有这等眼力劲儿。
可见这苏氏布行的背后东家绝对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朱元璋轻拍了拍马皇后的手背,带头走进了店里。
刚一踏入门槛,就瞧见左手边的空地上,几个手巧的绣娘正一字排开,在绣架前飞针走线地忙活着。
马皇后瞧见那精湛的针法,顿时眼睛都移不开了,赶紧拉着朱元璋凑过去细瞧。
她本身就是个做针线活的高手。
当年朱标、朱樉他们兄弟几个小时候穿的那些肚兜、布鞋,上面的精致花纹可全是她亲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除了马皇后和朱元璋之外,旁边还围拢着一大圈正在看新鲜的人群,大家对着那些绣娘的活计指指点点。
“哎呀,这花绣得可真叫一个水灵。”
“可不是嘛,这苏氏布行的手艺活儿真不是吹出来的,这纹样看着就让人打心底里觉得美。”
“你快瞧那对儿鸳鸯,简直就像是在水里游动的一样,活灵活现的。”
“我前阵子刚从蜀地那边买卖回来,就我这眼光看,苏家这刺绣的功底,恐怕已经能跟那着名的蜀绣一较高下了。”
“那可不,我听小道消息说,苏家为了磨练这帮绣娘的手艺,每年都要大费周章地带着她们去苏州老家交流学习好几个月,这才有了如今这份出神入化的手艺。”
马皇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几个绣娘指尖飞旋的银针,眼神里满是赞赏。
她的针线功夫其实已经算是当世顶尖了。
哪怕是跟皇宫里那些专门给皇帝做龙袍的老师傅相比,也绝不会落了下风。
可真要是跟眼前这几位专门钻研一种针法的绣娘比起来,她还是觉得少了几分灵动。
她在心里暗暗琢磨着。
要是能从这几个姑娘手里学到那么一两招独特的针法。
以后给重八和家里的孩子们缝补衣服,肯定能做得更加体面漂亮。
朱元璋这时候悄悄把脑袋凑到马皇后耳朵边上,压低声音说:“妹子要是真瞧上了这手艺,等咱回去的时候,直接把这几个绣娘一块儿带走,让她们去宫里专门教教那些笨手笨脚的奴才们刺绣。”
马皇后一听这话,先是心里一喜,但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肃,认真地叮嘱。
“重八,刚才你也听见了,苏家为了培养这些姑娘是花了真金白银和大把精力的,你待会儿得跟人家好好商量,要是人家自个儿不愿意挪窝,你可千万不能仗着身份强买强卖。”
马皇后对他这个丈夫的脾气实在是太了解了。